催化剂只对体内已有热毒的人有效,对寻常人不过是普通的香料。墨风把香囊挂在孙女脖子上,是为了让岄在接触墨染时,亲手触到这份“礼物”。他知道岄一定会来送墨染出城,他知道岄体内的热毒一旦被催化,寒毒和热毒的平衡就会彻底崩坏。这是他最后的报复——不是派琼图刺杀,不是用权势压人,而是在狱中就已经布下的、以自己七岁孙女为棋子的最后一手。
岄缓缓收回手,把指尖捏着的那块桂花糕放回油纸包里。他的手在发抖,因为对自己的愤怒,他应该想到的,墨风那样的人,连自己的孙女都能拿来当棋子。他所有的伏笔都不是随机的,每一个细节都经过精心设计,他选在狱中见岄,不光是交代后事,更是为了确认岄会对墨染生出恻隐之心。一旦确认,这步棋就算定了。
“先生?”墨染仰头看着他,乌溜溜的眼睛里带着不安,“你怎么了?是不是糕不好吃?”
“没事。”岄站起身来,动作比平时慢了几分。他把桂花糕重新包好放回桌上,对聋哑老仆交代了几句路程的安排:马车在后巷等着,车夫是莫欢的人,会一路护送他们到江南。他说得很仔细,语速不快,每个细节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像是在背一份早就写好的清单。然后他转身推开门,走进了大雪里。
巷口的风迎面扑来,他的身体晃了一下,体内的热毒在这一波猛烈的催化下终于撕破了防线,从经脉中突围而出。背后的百花图全部盛开了,那并非在月光下那种安静的、美丽的盛开,而是一种灼烈的、撕裂式的怒放。每一朵花都在皮肤下疯狂地舒展花瓣,绯红的颜色从后颈蔓延到腰际,再沿着肋骨往胸前蔓延。体温在急剧攀升,脉搏快得像是有人在胸腔里擂鼓。他已经感觉不到冷,热毒烧得太旺,把所有的寒意都逼到了指尖和脚趾,身体的核心部分像是被放在炭火上炙烤,而四肢末端却因为寒毒的反扑而开始发麻。
他扶着巷口的土墙站了片刻,用左手的指尖扣住墙缝。青石墙面被他的手指按出了几道细微的裂痕,他的手在不受控制地痉挛,寒毒和热毒在他体内开始了一场最后的战争,两股力量互相冲撞,把五脏六腑当作战场。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针刺般的疼痛,不是皮肉之痛,而是骨髓深处的冰与火同时在搅动。
他咬着牙,用仅剩的理智命令自己的脚往前走。梅府的马车就在巷口,车夫看见他时愣了一下——他的脸色白得不像活人,嘴唇却红得灼人。他想开口说回梅府,但喉咙里涌上来一股腥甜,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马车在雪中疾驰,车帘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岄靠在车壁上,把左手搭在脉上——脉象已经乱了,是一种诡异的、交替式的乱,时快时慢,时强时弱,每一次节律的转换都伴随着背后的百花图从灼热到冰凉的剧变。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寒毒和热毒的平衡已经被彻底打破,热毒正在逐步占据上风。一旦热毒攻心,神仙也救不了,如果没有人用外力强行把热毒压制下去,或者用某种方式把热毒引出来——他活不过今晚。
马车在梅府门前停稳时,岄已经几乎站不起来了。他推开车门,脚踩在雪地里,膝盖弯了一瞬,然后他又直起了身。他一步一步地走进梅府大门,穿过庭院,在廊下看见了正在等他的三个人。梅宸铠最先抬头,他脸上的笑容在看清岄的脸色时瞬间凝固,他丢下手里剥了一半的橘子,一个箭步冲过来扶住岄的胳膊,触手之处烫得惊人。
“你——”梅宸铠的话还没说完,岄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了。他往前倾倒,额头撞在梅宸铠的胸口,整个人像是一座被从内部烧熔的雕像,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往下坠。
“热毒——被墨风催化了。”他的声音沙哑而短促,每说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碎冰,“他孙女身上的香囊——里面装了催化剂——我碰了——对不起——”
“你说什么对不起!”梅宸铠一把架住他,回头朝书房里吼了一声,“二哥!大哥!”
梅宸铄和梅宸铮已经冲了出来。梅宸铄只看了一眼岄的脸色,就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他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用最快最稳的声音说:“把他扶进书房。炭火烧旺。准备银针和雪。”梅宸铮一言不发地走到岄另一侧,将他半揽半扛地架进书房。岄的身体在发抖,因为太痛了,那种从骨髓深处往外翻涌的痛,比狼牙谷那一次更猛烈,比夜袭那一次更深入。热毒像是被催化剂点燃了引线的炸药,在他的经脉中一截一截地爆炸。
“把他放在软榻上。”梅宸铄的声音依然冷静,但他去取银针的时候手指在抖,那是一种被算计到极致的愤怒。墨风在狱中安排了这一切,用自己的七岁孙女做棋子,算准了岄会去,算准了岄会碰那个香囊。他甚至算准了催化剂的发作时间——不早不晚,恰好在太子案结束之后,恰好在岄以为可以松一口气的时候。
岄被放在软榻上,侧卧着,背后对着炭火。梅宸铄解开他的衣襟,把夜行衣从肩头褪到腰际。百花图全部盛开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猛烈,那些绯红的花朵从后颈蔓延到腰际,又从腰际蔓延到胸前,像是要把整个人都吞噬。花的边缘开始出现细微的血丝,那是皮下毛细血管被热毒灼裂的痕迹。这不是寻常的热毒发作,这是崩坏。
“银针。”梅宸铄伸出手,梅宸铠已经把针囊递到了他手边。他的手法和狼牙谷那次一样——风池、大椎、心俞、至阳,四针封住心脉周围的穴位,阻止热毒攻心。但这一次,银针扎下去之后,岄的身体只是轻微地颤了一下,紧锁的眉头没有松开。热毒太强了,四针只能暂时挡住热毒攻心的路径,却无法压制已经在经脉中肆虐的火势。岄的体温还在攀升,背后的百花图仍在扩张,绯红的花朵边缘开始出现焦黑的纹路——那是热毒灼伤皮肤的痕迹。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嘴唇从鲜红变成暗红,手指攥着身下的褥子,指节青白,指甲陷进棉絮里。他咬着下唇没有叫出声,但每次呼气都带着一声极低的、压抑不住的呻吟。
“雪。去取雪。”梅宸铄把银针囊往旁边一推,转头对梅宸铠说。他额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因为他刚才注意到一个更可怕的信号。岄的左手小指上,那抹常年因寒毒入骨而泛着青紫色的指尖,在热毒的猛烈攻势下,青色正在一寸一寸地往后退。寒毒在败退,一旦寒毒被热毒完全吞噬,平衡彻底崩毁,热毒就会毫无阻碍地冲向心脉。到那时,就算用银针封住所有穴位,也挡不住了。
“这样下去不行。”梅宸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简短而沉重,“银针只能延缓,不能治本。上一次他热毒发作,是用雪冷敷压下去的。但那次只是普通的发作,寒毒的反扑足够重建平衡。这一次——寒毒在败退。”
“我知道。”梅宸铄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梅宸铮能听见,“需要一种更强的方式。不是压制热毒,是把热毒引出来。”
窗外雪还在下。书房里的炭火烧得噼啪作响,火焰映在岄苍白的脸上,把那张素来从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紧闭着眼睛,呼吸急促而破碎,背后的百花图在火光下怒放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