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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第1页)

马车在梅府门前停下时,雪已经积了半尺厚。梅宸铠跳下车,回身伸手去扶岄,岄摆了摆手自己下了车,动作利落,只是靴子踩进雪里时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梅宸铠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手臂,岄没有推开。两人并肩走进梅府大门,庭院里的银杏树被雪压弯了枝丫,廊下的灯笼在风雪中摇摇晃晃,洒下一地昏黄的光。岄在廊下站了片刻,低头看着自己沾了雪的靴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琼图死前没有求饶。”

“他那种人求饶才奇怪。”梅宸铠嗤了一声,把斩岳从背后解下来靠在廊柱上,抖了抖头发上的雪,“你呢?你捅那一刀的时候,痛快吗?”

岄沉默了一会儿。风从庭院里穿过,卷起廊下的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然后他解下腰间被雪水浸湿的赤练和雪练,两柄软刀放在膝旁,手指轻轻拂过刀鞘上凝结的水珠,声音很轻:“不是痛快。是……空了。”他没有说完,梅宸铠也没有追问,只是把手腕上的菩提子手串转了转,挨着他在廊下坐下来,安静地陪他听了一会儿雪。

没坐多久,梅府大门被从外面推开。梅宸铄和梅宸铮同时从宫中回来了。梅宸铄走在前面,官袍上溅了泥水,左臂的袖口破了一道口子,隐约能看见里面缠着的纱布——那是昨夜在宫中阻止太子时被一个禁军暗桩划的。他脸上有疲惫,但眉眼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沉静。梅宸铮走在他身后,盔甲上还有干涸的血迹,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眉间那道竖痕比平时浅了几分,右手下意识地按在刀柄上——不是警惕,是习惯。

“宫中怎么样?”梅宸铠从廊下弹起来迎上去。

“太子被当场拿下。”梅宸铄走到廊下,在岄身边的空位上坐下来,解下官帽放在一旁,揉了揉被帽檐压出红痕的额头,“他拿到的是假虎符——他以为自己调动的是禁军,实际上换防的禁军拿到的是皇上的密旨。他带人冲进正殿的时候,殿中已经布好了御前侍卫。他没有来得及拔剑就被按住了。五皇子当着百官的面,一条一条地宣读了他的罪状——勾结墨风、截留军饷、在太后药中下毒、伪造虎符、意图弑君篡位。每一条都有铁证。太子跪在殿中没有说一句话。皇上废他为庶人,押入宗人府,终身圈禁。”

“韩驰呢?”

“死了。他试图反抗,被大哥一刀毙命。”梅宸铄转头看了一眼梅宸铮。

梅宸铮把长刀从腰间解下来,靠在廊柱上,在岄另一侧的空位坐下,语气平淡:“禁军副统领韩驰,昨晚在偏殿意图刺杀禁军统领周广,被我拦下了。他攻了我三招,三招之后他的刀被我震飞,人撞在柱子上,脊椎断了,当场毙命。”他说得言简意赅,像是在汇报军务,没有多余的形容词,但岄注意到他的右肩动作有些僵硬——那是旧伤被牵扯到的迹象。

“你受伤了?”

“没有。旧伤扯了一下。”梅宸铮把右肩往后压了压,面无表情。

岄没有再追问,但伸手从袖中取出那只白底青花的药酒瓶,放在梅宸铮手边。梅宸铮低头看了看药酒瓶,瓶身上的小纸条已经磨得几乎看不清字迹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药酒瓶收进怀里。四人在廊下坐着,风雪在庭院里盘旋,银杏树的枯枝在风中发出细碎的声响。这一年冬天格外冷,但廊下这一小方天地里,没有人觉得冷。梅宸铠去厨房端了一壶热茶和几只茶盏,挨个倒满塞进各人手里,轮到岄时多放了一勺桂花蜜。岄低头喝了一口,甜的,但他没有皱眉。

“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在宫里喝庆功酒,”梅宸铠自己也端了一杯坐下来,“我在柳叶巷砍人。亏了。”

“你砍了几个?”梅宸铄端着茶盏问。

“三个。两个挂彩跑了,一个被我一刀背拍晕捆了扔在巷口,让大理寺的人去提。”梅宸铠掰着手指头数,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岄,眉飞色舞,“他一个人进去找琼图,不让我跟。出来的时候浑身是血,吓我一跳,结果全是别人的。”

“琼图死了。”岄放下茶盏,对着廊外纷飞的大雪说出这四个字时,语调终于不再压抑,也不再颤抖,只是平静。像是把刀鞘上最后一抹血擦干净,把刀收入鞘中。

梅宸铄和梅宸铮同时转头看他。梅宸铄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端起茶盏,轻轻碰了一下岄手里的那只,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响。是致意,也是陪着。梅宸铮没有碰杯,他只是把自己手里的茶盏往岄的方向挪了挪,然后沉默地一饮而尽。

“还有一件事。”梅宸铄放下茶盏,“墨风今天在狱中自尽了。狱卒发现的时候已经凉了。他用的是自己的腰带,挂在气窗的铁栅上。没有留下遗书。”

廊下沉默了片刻。岄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盏,盏中茶汤映着头顶摇晃的灯笼,忽明忽暗。墨风死了。琼图死了。太子被废,终身圈禁。他的仇人名单上,最后一个名字也被划掉了。从五岁到二十七岁,他活着就是为了这些人死。现在他们都死了。他把茶盏放在膝头,手掌覆在盏口上,感受着茶汤透过瓷壁传来的温度,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廊外纷飞的大雪。

“雪什么时候停?”

“看样子要下一整夜。”梅宸铠看了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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