岄回到梅府时,天色已近后半夜。梅府书房的灯已经亮了,暖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映着院中那棵落了叶的银杏树,在青石板上投下交错的枝影。
他推门进去,三兄弟都在。梅宸铄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郑克己的账册,眉间那道因为长期伏案而留下的浅痕比平时更深了几分。梅宸铮坐在他对面,长刀横在膝头,用一块磨刀石慢慢地推着刀刃,一下一下,沉稳而有节奏——那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梅宸铠趴在桌角,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帮二哥翻账册,困得眼皮直打架,但就是不肯去睡。
见他进来,三人同时抬起头。
“拿到了?”梅宸铄问。
“拿到了。”岄从怀中取出那本薄薄的册子,放在桌上,“孙思济愿意作证。他还交代了一件事——太子当年在宫中给五皇子下毒,是他阳奉阴违救了一命。这件事五皇子自己都不知道。”
“好一个孙思济。”梅宸铠一下来了精神,困意全消,“在墨风眼皮底下阳奉阴违这么多年,这老头不简单。”
“能在宫里活三十年的,都不简单。”梅宸铄拿起册子翻了翻,越翻越快,翻到其中一页时忽然停了手,目光钉在那一页上,“这一条——孙思济记录墨风曾让他给太后日常的药中做手脚,加重太后的风湿痛。目的不是害太后,而是让太后离不开他推荐的御医——那御医是墨风的人。这样一来,墨风通过御医就能时刻掌握太后的病情动向,甚至影响太后对朝政的判断。”
他把这一条指给三人看,然后抬起头来。
“太后是太子的亲祖母,也是墨风在宫中最大的靠山。如果太后知道墨风在她身上动手脚——这条证据,比任何贪墨和通敌的罪名都更能让太后彻底抛弃墨风。”
“但孙思济是动手的人。”梅宸铮停下磨刀的手,“他作证的同时,这条罪行也会落到他自己头上。”
“他愿意担。”岄说,“他说这条命早就不值钱了。只要能拉墨风一起死。”
书房里沉默了一阵。只有烛花爆裂的噼啪声和磨刀石在刀刃上滑过的沙沙声。
梅宸铄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然后合上,和郑克己的账册并排放在一起。他修长的手指在两本册子的封皮上各点了一下,像是在钉下两颗钉子。
“证据齐了。郑克己的账册记录的是墨风在户部贪墨军饷的来龙去脉,孙思济的册子记录的是墨风在宫中安插眼线、传递密信、操控太后的全部细节,加上狼牙谷缴获的墨风通敌密信——三条线,每一条都够他死一次。明天早朝,我会把这些证据正式呈递御前。”他抬眼看向岄,目光沉稳而郑重,“你也准备一下。一旦皇上传召,凌月的身份可以不要,但孙思济的证人身份必须由你来引荐——你是唯一能证明这本册子来源的人。”
“我已经准备好了。”岄说。
梅宸铄点了点头,把两本册子锁进书案下的铁箱里,钥匙贴身收好。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夜色中寂静的庭院,忽然话锋一转。
“今天在宫中,我注意到一件反常的事。太子虽然阴阳怪气,但他从头到尾没有替墨风说一句话。这不像他。墨风和太子是一党,墨风告病不朝已经多日,太子在太后面前不但没有为他开脱,反而全程避而不谈。”他转过身,看着三人,“以太子一贯的行事风格,他不是那种会在盟友落难时保持沉默的人。要么他是在避嫌自保,要么——他有更大的事在谋划。”
“你是说,太子知道墨风要完了,准备撇清关系?”梅宸铠问。
“不止。”梅宸铄缓缓摇头,“撇清关系不需要沉默,只需要当众说几句场面话——比如‘墨相劳苦功高,望父皇明察’之类的。这种话说出来,既不得罪墨风,又显得自己仁厚。但太子一句都没说。这不正常。”
“他在怕。”岄忽然开口。他从窗边的软榻上站起身来,走到书案前,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一道线,“他不是在撇清关系。他是怕墨风倒台之后,下一个轮到他。墨风和太子之间的勾结太深了——军饷截留、通敌卖国、安插眼线,每一桩事太子都有份。如果墨风被定罪,他在刑部大牢里第一个供出来的就是太子。太子不可能坐等那一天。”
“所以太子会做什么?”梅宸铠问。
“他会先发制人。”梅宸铮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低沉而冷冽,像北境的夜风刮过山脊,“在墨风被定罪之前,太子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证据递到御前——或者在证据递上去之后,把所有的罪名推到墨风一个人头上,再借机除掉所有知情者。”
“包括孙思济。”岄说。
“包括我。”梅宸铄说。
“包括我们。”梅宸铠把手腕上的菩提子手串转了转,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见惯生死的江湖人的狠劲,“那就来。怕他不成?”
岄没有接话。他站在窗前,望着庭院里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天色变成了一种深沉的暗蓝,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院中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投在青石板上的人影也跟着晃动,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搅碎了又聚拢,聚拢了又搅碎。
“风暴要来了。”他说。
梅宸铄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夜风中颤抖,像是一副用墨笔勾勒的枯山水。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看着岄的侧脸。岄的眉骨、鼻梁、下颌在灯火下形成一道锐利而流畅的剪影,眼底映着窗外的灯火,明明灭灭。他没有说话。有些话不必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