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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第1页)

五皇子的车队在天亮前出发。

没有仪仗,没有旗牌,只有三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和二十余名便装侍卫。赵怀坐在第二辆车中,车帘低垂,车窗半开,一卷《北境地理志》搁在膝上,却许久没有翻动一页。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上,神色平静,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只越窑秘色瓷的茶盏——茶盏被收在一只锦袋里,袋口的丝绦已被摸得起了毛边。

岄坐在他对面,背靠车壁,闭目养神。他今日的装束简单利落——灰布衣、黑腰带、鹿皮短靴,脸上略作修饰,遮住了那张过于引人注目的脸,扮作一个沉默寡言的随行医官。赤练和雪练藏在腰带内侧,旧刀用布裹了塞在包袱里,银针和药瓶分门别类地收在随身的小药箱中。车马颠簸,他始终闭着眼,呼吸均匀,像是在睡觉。但赵怀注意到,每次车轮碾过坑洼、车厢微微一震的瞬间,岄的手指都会极轻微地动一下——那是常年握刀的人的本能,即使在睡梦中也保持着警觉。

“你没睡着。”赵怀说。

“殿下也没在看书。”岄睁开一只眼睛,琥珀色的瞳仁在晨光下泛着浅金,“那卷《北境地理志》是倒着拿的。”

赵怀低头一看,果然是倒的。他把书合上,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

“我在想一件事。”他说,“我在想,如果这次北行成功,拿到了墨风通敌的证据,梅家就会成为墨风最直接的敌人。墨风会倾尽全力对付梅家,而梅家三兄弟——你的那三位——首当其冲。你担心吗?”

“担心。”岄又闭上了眼睛,“但担心没用。梅家三兄弟不是温室里的花,他们一个在北境杀了六年突厥人,一个在大理寺跟贪官污吏斗了四年,一个从十四岁就开始在江湖上刀口舔血。墨风想动他们,得先问问他们的刀答不答应。”

“你信任他们。”

“我信任他们的本事。”岄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也信任他们的人。”

赵怀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撩开车帘,望向远处的天际。北上的官道两旁,田野已经从深秋的金黄变成了初冬的灰褐,远山的轮廓在天边若隐若现。

“莫欢跟你提过我吗?”赵怀忽然问。

岄睁开眼。这个问题来得突兀,但语气很随意,像是随口一问。可他注意到赵怀握着那卷倒书的手指很紧。

“偶尔。”岄说,“他说你是他见过的最不像皇子的皇子。”

赵怀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掺杂着自嘲。“不像皇子。这算是夸我还是骂我?”

“他说你六年前第一次去醉月楼,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衫,点了最便宜的竹叶青,坐在角落里听了一整晚的曲,走的时候在桌上留了一块碎银子。后来他查了你的身份,才知道你是五皇子,那块碎银子是你当天卖掉随身玉佩换来的。你那时的月例银子被太子克扣,手头拮据,却还要来听曲。”

赵怀沉默了。他靠在车壁上,目光穿过车窗,落在很远的地方。

“那是六年前。我刚出宫开府,太子和他的人在朝堂上处处打压我。我身边只有两个老太监和几个不得志的幕僚,连王府的修缮银子都被户部一拖再拖。那天是我二十四岁的生辰,忽然很想听一首曲子。是母亲在世时哼过的江南小调。宫里没人敢给我过生辰,我就自己去了醉月楼。”他低头看着自己修长的手指,那上面已经没有当年拮据的痕迹,但那份孤独似乎还没有消退。“那天台上唱的不是什么江南小调,是一折《霸王别姬》。唱到虞姬自刎的时候,我在台下掉了眼泪。不是为戏,是为自己——觉得自己像那个四面楚歌的霸王,身边连个虞姬都没有。后来曲终人散,我正要走,他走过来,在我桌上放了一碗长寿面。”

岄没有说话。他已经从莫欢那里听过这个故事的另一个版本。那天莫欢端着面过去,纯粹是因为觉得这位客人太落魄了,独自坐在角落里默默掉眼泪,怪可怜的。后来发现他是五皇子,莫欢差点吓掉了半条命,连夜让人去查五皇子的底细。查到他的处境之后,莫欢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他也是个没人要的。”

“长寿面里卧了一个荷包蛋,溏心的。”赵怀的嘴角浮起一丝很轻的笑意,“那碗面我吃了很久,把汤都喝干净了。后来我每次去醉月楼,他都会在茶里多放一勺桂花蜜,说北方的茶太苦,加点甜的好入口。我没有告诉过他,其实我早就习惯了苦味。但我从来没有拒绝过那勺蜜。”

车厢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马蹄声、车轴声、风声混在一起,像一段没有旋律的背景音。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岄问。

“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你不想只喝他加了蜜的茶。告诉他你腰间那只茶盏从拿到那天起就没有离过身。告诉他你说沈家的女儿是个好姑娘、但有些东西你给不了她——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赵怀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在书脊上捏出了咔嗒一声轻响。

“他跟你说的?”

“他是我在这世上最好的朋友。”岄说,“你不用问他跟我具体说过什么。你只需要知道,你们两个人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赵怀垂下眼睛。窗外的天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

“我不能开这个口。我的身份摆在那里,我说什么都是在施压。他说‘不’,就是违逆皇子的意愿——这个罪名他担不起。他说‘好’,就是把自己推进朝堂斗争的漩涡中心——这个代价他付不起。所以无论如何,我不能先开口。我只能等。等他不再怕我的那天。”

“如果他永远都怕呢?”

赵怀没有说话。他把那只装着茶盏的锦袋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锦袋里的茶盏上刻着一只极小的蝴蝶——和莫欢手里那只一模一样。越窑秘色瓷,天下只有这一对。是莫欢在三年前的一个雨夜送给他的,说这对茶盏是他亲手挑选的,一只给殿下,一只自己留着,算是个念想。赵怀记得那夜雨很大,莫欢站在醉月楼的后巷里,没有撑伞,雨水淋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襟。他把茶盏塞进赵怀手里,说了一句“殿下保重”,转身就走了。赵怀站在雨里看着他的背影,想追上去,脚下却像生了根。

从那以后,这只茶盏他从未离身。

“如果他永远都不敢。”赵怀终于回答了岄的问题,声音低沉而平静,“那我就等一辈子。反正我这辈子,早就习惯了等。”

车队在官道上前行,扬起一路尘土。

北境的轮廓在第七日的黄昏终于浮现在天际。那是一片苍茫的灰色——灰色的天,灰色的地,灰色的山脊在暮色中起伏如巨兽的脊背。风不再是京城那种凉薄的秋风,而是一种硬朗的、带着砂砾感的北风,吹在脸上像被人用砂纸轻轻磨过。

岄撩开车帘,迎着风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带来一阵刺痛的清醒。他体内的寒毒在北风中隐隐躁动,指尖开始泛起青紫,但他没有关上车帘,反而把脸往外探了探。他喜欢这种感觉。这种天地苍茫、万物归寂的感觉,和竹山的冬天很像。

北境大营坐落在边境线以内三十里的一座平缓山谷中。远远望去,灰色的营帐连绵成片,篝火的烟气在暮色中升腾。辕门前哨兵林立,刀枪在夕阳下反射着冷芒。即使隔着老远,也能感受到那种森严的军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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