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山的春天来得比山下晚。
山脚的雪已经化净了,田野里冒出了第一茬青苗,溪水涨过卵石,哗哗地响。竹山腰上的积雪却还赖着不走,只在正午阳光最烈的时候融化一点点,滴滴答答地从道观的屋檐上落下来,像是在下一场漫长的、永远不会停的雨。那丛野菊已经开了第五朵花。岄每天早上路过时都会停下来看一眼,确认它还活着,然后继续往后山走。
这是岄回竹山的第七十三天,日子过得像山涧里的水,无声无息地流过去,不留痕迹。抄录医典的工作已经做完了大半,大师父的毒经补全了,六师父的蛊术篇重新誊抄了一遍,他在情蛊那一页的批注旁边多贴了一张竹纸,密密麻麻地记录了这些天来他对连结的观察。三师父的刀谱他没有抄——每次翻开刀谱看到那些熟悉到骨子里的刀招,手指就会不由自主地摸到胸口的红点,然后他把刀谱合上放回抽屉里。有些东西他还不能碰。
今天,岄和昨天一样,早上天不亮就醒,去后山给七座坟上香,七炷香烧完太阳刚好翻过山脊。他在三师父坟前的青石板上多坐了一会儿——昨夜的雨把碑座旁的泥土泡软了,那丛野菊就是在雨后开的。三师父的“刀”字碑上沾了几片竹叶,他把竹叶一片一片拈起来放在碑座旁,然后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山路拐角处,岄停下来,他看到野菊旁边多了几个脚印。这不是他的脚印,他的靴底磨得薄了,踩在泥地上留下的印子浅而窄。这几个脚印深而阔,是男人的靴子,而且不止一个人。他蹲下来用手指比了比脚印的深度,泥土还是湿的,脚印边缘没有塌,是今天早上留下的。他站起身,手指已经按在了旧刀的刀柄上。
道观门口站着三个人。
当先一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子,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腰间系着一条旧革带,背上负着一柄用灰布裹了的长刀。他的脸被山风吹得粗糙泛红,眉骨上有一道陈年刀疤,从眉梢斜拉到颧骨,差半分就划到眼睛。
男子身后的两人更年轻些,一男一女,都穿同样的青布短打,腰间佩刀,站姿拘谨而紧张。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身材敦实,浓眉大眼,手一直按在刀柄上,表情有些紧张。年轻女子十八九岁,眉眼清秀,腰间佩的刀比寻常尺寸短了三分,背后还背了一只长条布包,看形状也是刀。
三人看见岄从山道拐角处走出来,当先那青衫人往前跨了一步,双手抱拳,姿态恭敬到近乎僵硬。
“敢问阁下可是竹山兰先生?”
岄没有回答,目光在他眉骨那道刀疤上停了一瞬,又扫过他身后两个年轻人的佩刀——刀鞘上刻着一朵极小的云纹,云纹的形状和四师父刀谱扉页上的标记一模一样。
“你们是什么人?”
青衫人深吸一口气,忽然单膝跪地,身后两个年轻人也跟着跪了下来。膝盖磕在石板上的声响沉闷而干脆,惊起了院墙上一只灰雀。
“凌云阁第十七代弟子刘云舟,携师弟韩林、师妹叶宁,叩见竹山师叔祖。”
岄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三个人,“我不是什么师叔祖。”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凌云阁的事与我无关。你们找错人了。”
青衫人抬起头来,那张被风霜刻满了沟壑的脸上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早就料到会被拒绝的平静。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呈上,信封已经泛黄发脆,边缘磨出了毛边,但封口处的火漆印完好无损。那是一朵云纹,和刀鞘上的一模一样。
“这是凌云阁第十六代掌门——也就是尊师鬼锻先生的师兄,临终前留给鬼锻先生的书信。鬼锻先生离世前没有收到这封信,信在凌云阁等了将近十年。”他顿了顿,“信上写的是——‘竹山门下,不许死绝。’”
岄的手按在旧刀刀柄上,指尖微微发白。他看着那封泛黄的信,没有伸手去接。
“信是写给四师父的。我不是收信人。”
“鬼锻先生不在了,”刘云舟的声音沙哑而坚定,“您是他唯一的传人。凌云阁等了十年,等的不是这封信,等的是能接下这封信的人。”
岄伸出手,接过了那封信,他没有拆,只是把信封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字迹和四师父刀鞘上刻的那行字一模一样——“竹山门下,不许死绝。”他把信攥在手里,看着跪在面前的三人。
“起来说话。”
刘云舟站起身,两个年轻人也跟着站起来。那个叫叶宁的年轻女子站起来时趔趄了一下,她身后的长条布包磕到了院门的石阶,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那是刀,而且不止一把。
岄的目光落在那个布包上。“包里是什么?”
叶宁看了一眼刘云舟,刘云舟点了点头。她把布包解下来,蹲在院门前的石阶上,解开一层一层裹得严严实实的灰布。里面是三把刀。一把断了刀尖,刃口崩了好几个缺口;一把刀身上横贯一道裂纹,从刀背裂到刀刃,再劈一刀就会碎;一把还算完好,但刀鞘已经锈蚀得不成样子,刀柄上缠的麻绳断了两股。
“这三把刀,是凌云阁被墨风派人砸了总堂之后,三位长老用的佩刀。”刘云舟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克制着什么,“断刀的是大师伯,他在总堂门口挡了二十七刀。裂刀的是二师伯,刀裂之后他用断刀又砍倒了三个,最后被人从背后捅穿了肺。锈刀的是三师伯,他是被活捉的,月见黑把他关在地牢里拷打了整整一个月,逼他说出凌云阁锻刀秘术的所在。他一个字都没说。最后他们把他的刀还给他,锈了,钝了,让他自己握着刀死在地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