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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第2页)

门外是京城冬夜的寒风。他缩了缩脖子,那个动作和来时一模一样。门在他身后合上,他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庭院的雪地里。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有人在意。

天快亮的时候,岄的体温开始下降。热毒在情蛊建立的宣泄处上缓缓流出,一部分在连结中消耗,一部分传入三兄弟的经脉。梅宸铄感觉到一股灼热的气流顺着腕脉涌入心口,沉闷而钝痛。梅宸铮面不改色,只是额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梅宸铠闷哼了一声,伸手按住胸口,咬着牙没有出声。

但岄的身体并没有就此平静下来。

情蛊种入后不到一盏茶,子蛊在心脉处开始游走,寻找最佳的寄生位置。蛊虫每一次蠕动都牵动着心脉最敏感的神经,引发了一种与热毒截然不同的反应——不是灼烧,而是一种从内往外蒸腾的潮热。他背后的百花图从深红褪回绯红,又从绯红变成了浅红,但这不是热毒消退的迹象,而是热毒找到了出口之后,另一种折磨的开始。

他在昏迷中侧过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声音。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辗转,手指攥着褥子又松开。蛊虫在心脉中每一次蠕动都让他的感官过载,他的皮肤变得异常敏感,连被褥的摩擦都像是在放大镜下被灼烤。

然后他醒了。不是真正的清醒,是情蛊波动时短暂的神志回笼。琥珀色的瞳孔涣散失焦,但他的意识在那一片混沌中拼尽全力抓住了几个碎片——他感觉到了心脉处那个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感觉到了从三个方向传来的温热连结,也感觉到了自己身体里正在发生的、无法控制的反应。

“不要碰我——”

他往后退,后背撞在软榻的靠背上。身体还在发烫,蛊虫在经脉中游走带来的感觉让他浑身都在发颤,但他的眼神却倔强地保持着最后一丝清明。那是他拼尽了二十年的意志力筑起的最后一道堤坝——在被春棠苑控制了一年之后,在被琼图玩弄了二十年之后,他对身体自主权的捍卫近乎本能。就算快要死了,就算身体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他也要自己掌控最后这一刻。

“不要碰我——让我死——让我死——”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梅宸铄握住了他的手。不是强势的按压,只是握着。梅宸铄的手指修长而温热,覆在他滚烫的手背上。岄的手猛地一颤,想要抽开,却被握得更紧。

“你不会死。”梅宸铄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知道你恨被控制。但情蛊不是锁链,是出口。蛊虫不能替你解毒,只能让热毒有个地方可以宣泄,不至于把你烧成灰。母蛊在我们身上,每一次热毒发作,我们三个人帮你一起扛。不是攥在手心里,是陪在脉搏里。”

岄看着他,那一瞬间眼神里有很多东西——不甘、愤怒、恐惧、羞辱,还有一种更深的、说不出口的失望。然后他的身体猛地一弓,蛊虫在心脉深处猛地蠕动了一下,把所有清醒的念头都碾碎了。他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把头扭向墙壁。脊背弓起,百花图在皮肤下激烈地颤动,那些含苞待放的花在这一瞬间全部绽开了——不是因为热毒,是因为蛊虫游走触动了情蛊的连结,把他的感官彻底拉入了失控的深渊。

接下来的三天里,这样的拉锯重复了无数次。

有时他能清醒片刻。清醒的时候他蜷缩在软榻最里侧,背对着所有人,咬着牙一言不发。偶尔会因为身体失控的颤抖而攥紧被角,手指节泛白,指甲陷进掌心。他会用沙哑到极点的声音说“让我死”,说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念一道能解开所有枷锁的咒语。但没有人听他的。

有时他会被蛊虫的蠕动拖入深沉的深渊。体温升高时身体会本能地寻找任何凉意——梅宸铠的手、梅宸铄的指尖、梅宸铮手腕内侧那片常年握刀磨出的薄茧。触碰的瞬间他会发出一声极低的、压抑不住的声音,那是身体的本能反应,与意志无关。然后意识会在那一瞬间回笼,他猛地睁开眼睛,看清自己正在做什么,瞳孔骤然收缩。他抽回手,往后缩到不能再缩,把脸埋进枕头里,咬着自己的手背不让自己再发出声音。

最痛的不是身体,是最脆弱的时候被人看在眼里,是身体失控时做出的那些反应——那些他清醒后想割掉自己的手、想挖掉自己的心、想把自己整个人从这具躯壳里剥离出去的瞬间。他觉得自己脏,那些在春棠苑被烙印在骨子里的羞耻,那些被琼图摆弄的记忆,在这一刻全部翻涌上来,和情蛊带来的感官失控混在一起,变成了一锅黑稠的、滚烫的毒药。

有一次他在短暂的清醒中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沙哑而短促,像是破碎的刀刃刮过石板。

“你们知道春棠苑的客人最喜欢什么吗?”他背对着三人,声音很低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最喜欢看我们不情愿。越是不情愿,他们越兴奋。现在你们看着我——看着我这样——是不是也觉得——”

他没有说完。梅宸铠霍地站起来,拳头攥得指节嘎嘣响,转身一拳砸在墙上。墙皮簌簌落下来,他的拳头破了皮,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他没有回头,肩膀剧烈地起伏着。

“你——你混账!”他的声音又哑又抖,“你怎么能把我们——你怎么能把自己——”

他说不下去了。

梅宸铄站起来,走到软榻边,在岄身后坐下来。他没有碰他,只是坐在那里,用平稳的、不带任何情绪波动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岄。你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推开我们。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这样能让我们恶心你,然后你就自由了。但你不是春棠苑的玩物,从来都不是。那些人的名字你不记得,我们你记得。我叫梅宸铄,门口那个被你气到砸墙的是梅宸铠,守在门边一夜没动的是梅宸铮。我们不是客人,你也不是商品。”

岄没有说话。他把脸埋在枕头里,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过了很久,久到梅宸铄以为他不会回应了,枕头里传来一个闷闷的、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

“我不想恨你们。”

然后他的身体又开始颤抖,蛊虫的蠕动再次把他拖进了沉溺的深渊。

梅宸铄垂下眼睛,将银针一根一根在烛火上烧过,重新刺入岄后颈的穴位,动作极轻极稳。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眶一直是红的。

三天的最后一夜,岄的热毒宣泄到了最猛烈的一波。蛊虫在心脉处剧烈蠕动,子蛊与母蛊之间的连结被热毒冲得时断时续。他整个人在被褥间辗转,神志彻底模糊,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呓语。身体的反应已经完全不受控制,所有的感官都过载到了极限,连梅宸铠握着他的手时他都无法再抽开——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连抽开的力气都没有了。

梅宸铮一整夜没有坐下。他站在软榻边,在岄每一次痉挛时伸手按住他的肩膀,用力而不失分寸。那张素来沉默冷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按在岄肩头的那只手,指节始终泛着白。梅宸铄守在另一边,银针在手边排成一排,随时准备应对任何变故。梅宸铠坐在榻边,把湿了凉水的帕子一遍又一遍地覆在岄额头上,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还在低声说着一些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的话——“你别死。”“你敢死我就把你坟头踩平。”“你听见没有——”

天色将白的时候,热毒终于宣泄到尽头。蛊虫在心脉处安静下来,百花图从盛放重新收拢为含苞,岄的体温缓缓降到了正常。他彻底昏了过去,呼吸平稳,眉头终于松开了些许。

三兄弟各守一方,谁也没有离开。手腕内侧的母蛊红点在晨光中微微搏动,和软榻上那根细微的、终于平稳下来的心跳,保持着同一个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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