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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第1页)

琼图站在银杏树下,十根过长的手指在月光下缓缓屈伸,像是在享受这一刻的寂静。他身后,数十道黑影无声地散开,将书房围成了一个半圆。每一个黑衣人手中都握着弯刀,刀身在月色下不反光——刀刃上涂了黑漆,是月见黑夜袭时专用的手法。

“兰家的小崽子。”琼图歪着头,目光越过窗棂,精准地落在岄身上,“你从孙思济那里拿到了什么,我心里有数。墨相说了,今晚把东西拿回去,你们四个可以留个全尸。”

岄没有回答。他的指尖已经抵在了赤练的刀柄上,刀身从腰间滑出的动作极轻极慢,像是蛇在蜕皮。赤练和雪练今夜都带了——入宫时不能带刀,但在梅府,他刀不离身。

“他带了多少人?”梅宸铄压低声音问。他没有回头,目光紧盯着窗外的黑影。

“院子里二十个,屋顶上还有弩手,不少于十个。”岄的声音压得极低,“琼图这次把月见黑在京城的精锐全带来了。他今晚不是来试探的,是来收网的。”

“梅府的亲卫有两队,一队在前院,一队在后门。”梅宸铮已经拔出了长刀,刀身出鞘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从前院调人过来需要半盏茶。我方才已经发了信号。”

“半盏茶够琼图杀我们四回了。”梅宸铠扛着斩岳,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但眼底已经没有了平时的嬉闹,只剩下冷而专注的战意,“二哥守内圈,我们三个守外圈。只要撑过这半盏茶,梅府的亲卫就能形成反包围。到时候这帮杂碎一个都跑不了。”

“不。”岄说,“梅宸铄守内圈,你们俩守门窗。我——”

“你干什么?”梅宸铠猛地转头看他。

“琼图要的是我和册子。”岄把赤练在手中翻了个花,软刀的刀锋在烛火下泛着幽蓝的毒光,“我去院子里会他。你们守住书房,别让任何人进来。册子在里面,孙思济的证词也在里面——这些证据比我的命值钱。”

“不行。”梅宸铮的声音斩钉截铁,“你一个人去院子,等于送死。”

“送死?”岄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忽然弯起一个弧度。那不是笑,而是一种很淡的、近乎锋利的表情,像是刀锋在月光下翻了个面,“我在琼图手下活了二十年,从五岁活到现在。他比任何人都想杀我,但他从来没有得手过。今晚也不会。”

话音未落,窗外传来琼图黏腻的笑声。

“商量完了吗?”他抬起右手,那十根过长的指头在空气中轻轻一勾,“弩手,放。”

十几支弩箭同时从屋顶射下,穿透窗纸,带着尖锐的破风声钉进书房内。梅宸铮和梅宸铠同时挥刀格挡,刀身在烛火下织成两张密不透风的铁网。岄没有格挡——他直接冲了出去。

他的身形在弩箭的间隙中穿过,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赤练在他手中展开,软刀的刀锋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直取琼图的咽喉。琼图似乎早就料到这一刀,身体往后一仰,赤练的刀尖擦着他的喉结划过,削断了他领口的一枚盘扣。

“还是这么快。”琼图笑着退了一步,从腰间抽出那柄刀刃带锯齿的弯刀,“不过比狼牙谷的时候慢了半分。你体内的毒平衡是不是又弱了一层?每次用内力,寒毒和热毒就互相冲撞得更厉害——我猜你现在背后那幅百花图,已经开了好几朵了吧?”

岄没有回答。他确实感觉到了——方才那全力一刀,内力催动之下,背后的百花图已经有好几朵从含苞变成了半开。热毒在经脉中涌动,像是无数根烧红的针在血管里游走。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二十年的疼痛教会了他一件事——痛是不能被敌人看见的。

“杀你,足够了。”他说。

赤练和雪练同时出手。一蓝一白两道刀光在月色下交错,织成一张刀网。琼图的弯刀迎上来,锯齿咬住赤练的刀身,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两人在庭院中缠斗在一起,刀锋相撞的火星在夜色中明灭不定。

与此同时,梅宸铮和梅宸铠已经从书房里杀了出来。梅宸铮的长刀在月色下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弧线,每一刀都势大力沉,逼得围上来的月见黑杀手连连后退。他的刀法没有花哨,没有套路,只有在北境战场上用血和命换来的本能——劈、砍、格、刺,每一个动作都是为了杀人,而不是为了好看。梅宸铠的斩岳则完全是另一种风格——刀身宽厚,刀背沉重,每一刀挥出去都带着风声。他一边砍一边骂,骂琼图不要脸,骂月见黑半夜闯别人家不讲江湖规矩,骂得比砍得还热闹,但刀锋下的效率一点不低。

但月见黑的人实在太多了。弩箭从屋顶不断射下来,每一轮都逼得他们不得不分心格挡。梅宸铮肩上的旧伤又被扯了一下,但他没有吭声。梅宸铠手臂上刚拆线的伤口也在渗血,他也没有吭声。

书房里,梅宸铄站在铁箱前,长剑已经出了鞘。他没有冲出去——他的武艺不如大哥和三弟,冲出去只会变成累赘。他的位置是守。守住铁箱,守住证据,守住所有人的退路。窗外弩箭破空的声音、刀剑碰撞的声音、伤者的闷哼声混在一起,但他的手始终稳稳地握着剑柄,没有抖。

庭院中,岄和琼图的缠斗已经进入了最凶险的阶段。琼图的弯刀在岄的左臂上又划了一道口子,血从袖子里渗出来,顺着手指滴落在青石板上。但岄的赤练也在琼图的右腿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刀上淬的毒让伤口边缘迅速发黑。琼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几分。

“你的毒,确实对我没用。”他说,“但你的刀——还是快。”

他从怀中取出一支竹管,咬开塞子,将里面的粉末倒在腿上的伤口上。粉末接触到血液,发出一阵嘶嘶的声响,黑色的毒血竟然被吸了出来。那是月见黑自制的解毒散,虽不能完全解赤练的毒,但能暂时压制。

岄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双刀再次攻上去。但这一次,琼图没有格挡。他忽然把弯刀往地上一插,十根过长的手指在空中猛地一抓,指尖的指甲同时弹出——那指甲不是真的指甲,而是十枚淬了蛊毒的薄刃,用极细的丝线连在指套上,藏在指甲下面。十枚薄刃同时射向岄的胸口,角度刁钻,避无可避。

岄往后疾退,雪练在身前舞成一团白光,格掉了八枚。一枚擦着他的肋骨飞过,在衣襟上撕开一道口子。最后一枚——他没有格到。不是慢了,是他的身体忽然僵了一瞬。不是内力不济,是热毒。背后那几朵半开的花在这一瞬间全部盛开了,热毒从背后沿着脊椎冲上后脑,像是一盆沸水浇在神经上。他的视野在那一刻出现了短暂的重影,手慢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最后一枚薄刃钉进了他的左肩。不是划伤,是钉进去。薄刃入肉两寸,刃尖上的蛊毒顺着血液往心脏的方向蔓延。岄闷哼了一声,单膝跪地,左手撑在青石板上。赤练的刀尖在石板上划出一道白痕,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痛。蛊毒入体,和寒毒热毒三股力量在他体内剧烈冲撞,背后的百花图在夜行衣下全部盛开了,上百朵绯红的花在皮肤表面怒放,滚烫的热度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

“岄!”梅宸铠的声音从书房屋檐下传来。他想冲过来,但被三个月见黑的杀手死死缠住。梅宸铮也看见了——看见岄单膝跪地,看见他左肩上的薄刃在月光下泛着幽绿的光,看见他背后的衣料被热毒烧得在寒夜里微微冒烟。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一刀逼退了面前的两个杀手,大步朝岄冲过去。

但琼图比他更快。

琼图拔出插在地上的弯刀,一脚踩在岄握着赤练的右腕上。他的脚力极重,岄的手腕被踩得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指节松开,赤练从掌心滑落。琼图弯下腰,将那柄锯齿弯刀架在岄的脖子上。刀刃上的锯齿贴着颈侧的皮肤,每一颗锯齿都像是一颗冰冷的牙齿。

“二十年。”琼图俯下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我留你一条命,是觉得你有趣。但你杀了太多我的人,拿了太多不该拿的东西。今夜,把孙思济的册子交出来。否则,你的人头会挂在梅府门口,给梅家满门陪葬。”

岄的脸贴着冰冷的石板,嘴角却弯了起来。那不是痛苦的表情,而是一种很淡的、近乎疯狂的笑意。和二十年前桂花树下那个抱着死猫发抖的孩子截然不同,和十年前在五师兄坟前发誓报仇的少年截然不同,和那夜在墨风书房里放下刀的人也截然不同。

“琼图,”他的声音沙哑而平稳,“你知道你和墨风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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