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清晨来得比京城晚。
阳光翻过东边的山脊时,京城已经过了早朝的时辰。梅宸铄站在大理寺衙门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北境军报。军报是八百里加急递来的,封口处盖着梅宸铮的私印,正文只有寥寥数行——狼牙谷事成,密信已获,琼图负伤远遁,月见黑北境分舵已剿灭。另有伤亡,详情另报。
他读到“另有伤亡”四个字时,手指在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把军报重新折好,放进袖中。
大哥从来不写废话。如果伤亡不重,他会直接写“伤亡甚微”。写“另有伤亡”,意味着死的人不少,或者受伤的人里有不能让军报公开提及的名字。他想起岄临行前那身灰布医官袍下缠在腰间的软刀,想起那个站在祠堂月光里的人说“我现在知道了,它还在”,觉得袖中的军报忽然沉了几分。
北境的消息传得比军报更快。五皇子赵怀的车队在南下途中就接到了飞鸽传书,车队在官道上停了一刻钟,赵怀独自坐在车中把那封密报反复看了三遍。然后他掀开车帘,对随行的侍卫长说了一句话:“加快行程,七日内必须回到京城。”
车队日夜兼程,在第六日傍晚便抵达了京城南门。
赵怀没有回王府,而是直接进了宫。他穿着一身风尘仆仆的便袍,靴上还沾着北境的泥,在御书房里跪了将近一个时辰。御书房的灯火亮到子时才熄。宫里当夜传出的消息有限,但足够让有心人彻夜难眠——五皇子面圣时呈上了一叠羊皮纸,皇上看后龙颜大怒,当即传召了刑部尚书和兵部尚书入宫觐见。更深露重时,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从宫门驶出,车里坐着的是刑部尚书本人,面色铁青,连夜赶回了刑部衙门,当夜刑部值房的灯亮到天明。
而在这京城暗流涌动的夜里,北境军大营的军医帐中,岄正对着老孙头熬的药皱眉头。
那碗药黑糊糊的,散发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苦味,像是把十几种药材放在一起煮过了头。老孙头搓着手站在一旁,满脸期待地看着他。
“这药里放了什么?”岄端着碗,没喝。
“当归、黄芪、党参、白术、茯苓、甘草——”老孙头掰着手指头数,“还有一味虎骨,是将军专程让人从凉州捎来的。都是补气血的。”
“虎骨是治风湿的。”岄说。
“啊?是吗?”老孙头挠了挠头,“那——也是补的嘛。”
岄看着老孙头憨厚的脸,想起自己二师父教他医术时说过的一句话——这世上最难的病人不是病入膏肓的,而是碰上了庸医还不好意思拒绝的。他端起碗,捏着鼻子一饮而尽,把空碗递给老孙头,语气懒洋洋的。
“下次少放一味党参。党参性温,跟虎骨一冲,药性就散了。另外煎药的水不要用井水,用雪水。北境的井水里碱多,影响药效。”
老孙头瞪大了眼睛:“您还懂医术?”
“久病成医。”岄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药渍,“你们将军呢?”
“巡营去了。将军每天卯时巡营,雷打不动。走之前还来看了您一趟,见您睡着没让叫醒。”老孙头接过空碗,咧嘴笑了笑,“我跟了将军六年,从没见过他对谁这么上心。”
岄没有接话。他靠在床头,望着帐顶,半晌才说了一句:“北境的风真大。”
老孙头愣了一下,不明所以地端着空碗出去了。
又过了三日,岄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腰侧琼图留下的刀痕开始结痂,左臂被指甲划开的口子也收了线。内伤比外伤恢复得慢,内力使用过度带来的虚损不是几碗药能补回来的,但寒毒和热毒重新回到了平衡点,背后百花图的温度也恢复了正常——不烫不凉,安静地蛰伏在皮肤之下。
梅宸铮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封京城来的信。信是梅宸铄亲笔写的,火漆封口,八百里加急。
“父亲说,五皇子已经回京了。密信呈到御前,皇上震怒,命刑部和大理寺会同审理。墨风这几日称病不朝,太子在朝堂上一言不发。”梅宸铄在信中写道,“但有一事你们须知情——琼图跑了。他在狼牙谷被岄重伤之后,没有回月见黑的总堂,也没有出现在墨府。浮线纹蝶在北境沿线的三个联络点都没有发现他的踪迹。这个人像是凭空消失了。”
梅宸铮把信递给岄。岄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把信纸折好放在床边。
“他是故意的。”
“怎么说?”
“琼图这个人,受了伤之后从来不会躲起来养伤。他会往最安全的地方去——而对他来说最安全的地方,不是月见黑的总堂,不是墨府的密室,而是谁也猜不到他会去哪里的地方。他故意消失,是想让我们以为他怕了、躲了、不敢出来了。然后等我们放松警惕的时候,他会出现在最意想不到的位置。”
“最意想不到的位置会是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