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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第1页)

狼牙谷在边境线以北五十里,藏在一片连绵起伏的荒山之中。谷口狭窄,两侧山壁陡峭如刀削,岩石在千百年的风蚀下呈现出一种狰狞的青灰色,远远望去像是巨兽的獠牙交错在一起。谷中没有路,只有一条干涸的河床蜿蜒而入,河床上铺满了大大小小的鹅卵石,走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岄走在最前面,脚步轻而稳,每一步都踩在石块之间的缝隙里,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今夜没有穿那件灰布医官袍,而是换上了一身夜行衣。赤练和雪练缠在腰间,旧刀用黑布裹了背在身后。脸上没有蒙面——在琼图面前蒙面毫无意义,那个人认人从来不靠脸。

梅宸铮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沉默得像一块移动的山岩。他带了三十个北境军的精锐,个个是跟他一起在战场上杀过人的老兵,不需要多余的命令就能默契地散开成扇形,无声地跟在夜色中。他们每个人嘴里都衔了一枚铜钱——这是北境军的规矩,夜袭时衔铜钱,谁张嘴谁掉铜钱,战后检查,铜钱掉了的罚扫茅厕一个月。梅宸铮自己嘴里也衔了一枚。

谷道越走越窄,两侧的山壁几乎要合拢在一起,头顶只剩下一线天。月光从那一线天里漏下来,照得谷底的鹅卵石泛着幽幽的冷光。

前面有光亮。那是一处废弃的驿站,半塌的土墙围着一个院子,院子里生了一堆篝火。火光映着几个黑色的人影,有的坐着,有的靠着墙,弯刀的刀柄在火光中一闪一闪。空气中飘来一股烤肉的焦香,混着马粪和干草的气味。

岄停住脚步,无声地抬起右手,做了一个手势。三十个北境军精锐同时停住,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梅宸铮走到岄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驿站。他的视力在夜间不算最好——那是长年在雪地里作战留下的轻微雪盲——但他能看清篝火旁至少有八九个人,驿站里面还不知有多少。

“你左边,我右边。”岄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梅宸铮的耳朵在说,“密信应该在驿站后面的马厩里。马厩靠山壁,有个地窖,是月见黑藏东西的地方。我三年前追一个墨风党羽的时候来过这里。”岄没有多说,只是从腰间解下赤练,软刀在月光下展开,像一条银色的蛇,“密信到手之前不要惊动太多人。密信到手之后——一个不留。”

梅宸铮点了点头,将长刀缓缓拔出。刀身与刀鞘的摩擦声被压到最低,在夜风中几乎听不见。

两人一左一右,沿着山壁的阴影无声地向前移动。

驿站里,一个黑衣人正从篝火上取下一块烤得焦黑的肉。他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浑然不知两道影子已经摸到了他的背后。岄的身形在黑暗中一闪,像是一只无声的蝙蝠。他从那人身后掠过,左手在他后颈上轻轻一按,那人的小曲戛然而止,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软刀上淬的毒,剂量控制得恰到好处——致命的毒,也可以变成让人在三息之内失去意识的麻痹药。岄今晚不想杀人太多,至少在密信到手之前不想。

另一边,梅宸铮解决了一个靠在墙边打盹的哨兵。他的手法和岄截然不同——没有用刀,只是一只手捂住哨兵的嘴,另一只手在他颈侧一按,哨兵就软了下去。那是北境军在战场上练出来的手法,干净利落,不带任何多余的动作。

两人在驿站的阴影中对视了一眼,互相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里走。

马厩在驿站后方,靠着山壁搭建,茅草顶已经塌了一半。剩下的半边棚子里拴着几匹瘦马,正在黑暗中不安地喷着鼻息。马厩的角落里有一扇斜倒在地上的木门,门板腐朽得厉害,像是很久没有被打开过。

岄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推了推门板。门板无声地移开了一条缝,露出底下漆黑的洞口。一股潮湿的霉味从洞里涌上来,夹杂着纸张和皮革腐烂的气味。地窖。他回头看了梅宸铮一眼,梅宸铮已经无声地守在马厩入口,替他看着外面的动静。岄深吸一口气,翻身钻进了地窖。

地窖比他想象的要深。沿着潮湿的土台阶往下走了十几步,脚终于踩到了平地。他从怀中取出火折子,轻轻吹亮。火光映照下,地窖的全貌逐渐显现——一个约莫一丈见方的土穴,四壁用粗糙的木板撑着,墙角放着几只木箱。木箱没有上锁,掀开箱盖,里面整齐地码着一卷卷羊皮纸。他随手抽出一卷展开,火光映着羊皮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是突厥文,但他能看懂一部分——在竹山时,七师父教过他突厥语,说将来北境必有战事,懂突厥语的人有大用。

这不是普通的往来书信。这是一份完整的密报——突厥可汗亲笔写给墨风的信,信中详细列出了墨风提供给突厥人的军事情报,包括北境军的兵力部署、换防时间、粮草运输路线,以及来年开春突厥人计划进攻的具体日期。信的末尾,突厥可汗用生疏的汉文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事成之后,割让三城。”

岄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为了这三座城,为了这些军事情报,北境军的士兵年年穿着旧棉袄过冬,年年有人冻掉脚趾,年年有人死在突厥人的马刀下。而那些情报,是从京城——从那个位极人臣的宰相手里,一笔一笔地送出去的。

他把羊皮纸重新卷好,又从箱子里取出了十几封类似的密信,全部收进怀中一只防水的油布袋里,贴身藏好。然后他从袖中取出另一叠事先准备好的羊皮纸——全都是空白的,或者写着无关紧要的假消息——原样放回木箱里。

这是莫欢出的主意。浮线纹蝶查到的情报显示,月见黑的人每隔一个月才会来地窖取一次信,下一次取信的时间是半个月后。也就是说,只要把真信换走,至少在半个月之内,月见黑不会发现密信已经失窃。等他们发现的时候,这些真信已经摆在大晟皇帝的龙案上了。

岄把木箱的盖子重新盖好,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周围,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翻动的痕迹。然后他吹灭火折子,沿着台阶回到地面上。

梅宸铮还守在马厩入口,看见他出来,没有说话,只是用目光询问。岄点了点头,拍了拍怀中的油布袋。就在这时,驿站前方的篝火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发现了那两个被放倒的哨兵。

“有——”喊声戛然而止。不是因为喊话的人被杀了,而是因为谷道中忽然涌出了数十条黑影,同时向驿站发动了攻击。那是梅宸铮带来的三十个北境军精锐,他们在谷道的阴影中潜伏了许久,等的就是这一刻。喊声、刀剑撞击声、篝火被踢翻的爆裂声同时炸开,夜色的寂静被撕得粉碎。

梅宸铮提刀大步走向前院。岄跟在他身后,赤练在手中展开,红刃软刀却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微光——那是淬了毒的痕迹。院子里已经陷入了混战。月见黑的杀手被突如其来的攻击打了个措手不及,几个人还在睡梦中就被拖出来绑了个结实。但余下的人很快反应过来,三五成群地结阵反击,弯刀和北境军的直刀在火光中交错碰撞。

岄在人群中没有出手。他的目光扫过整个院子,扫过每一张脸,每一个身影。琼图不在这里。他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然后他听见了风声。不是北境那种粗粝的风。是一种尖锐的、破空的、极为熟悉的声响。他没有回头,身体直接往左偏了半寸。一支弩箭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钉进了身后的土墙里。箭尾的翎毛还在颤动。

“还是躲得开。”一个黏腻的、带着笑意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岄缓缓转过身。

琼图站在驿站残破的屋顶上。他今夜没有穿那件不合身的锦袍,而是换了一身暗红色的劲装,整个人在月光下像一道凝固的血痕。他的脸还是那张脸——过长的脸,高耸的颧骨,深陷的眼窝,薄得几乎看不见的嘴唇。他的手还是那双手——十根比常人长了将近一半的手指,骨节凸起,指甲修得尖尖的,在月光下泛着幽光。他手里握着一把弩,弩臂上雕着繁复的兽纹。那张脸上挂着笑意,那笑意和二十年前在兰府后院的桂花树下时一模一样,和十年前在暗巷里一刀一刀剐杀五师兄时一模一样——像是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黑漆漆的、无尽的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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