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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第1页)

大理寺的秘库藏在衙门最深处的院落里,从外面看不过是一间不起眼的灰砖平房,没有匾额,没有标识,门口终日守着两个年过五十的老军士——一个聋,一个哑,是大理寺卿换了三任都没换过的守门人。

聋的那个负责看,哑的那个负责听。聋子听不见撬锁的声响,但任何人在他面前经过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哑巴不会泄露机密,但他的耳朵比草原上的狼还灵,墙里面老鼠刨地他都能听出公母。梅宸铄第一次来这里上任的时候,上一任大理寺卿只交代了他两句话:第一,秘库的钥匙只有一把,丢了就别干了。第二,门口那两位老人家,辞退不得。

梅宸铄带着岄穿过大理寺衙门的正堂,绕过议事厅,穿过两道月亮门,走进这间灰砖平房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岄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布衣,脸上略作易容,遮住了那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扮作大理寺新来的书吏,跟在梅宸铄身后半步远,低头敛目,怀里抱着一摞空白卷宗。

“你确定这么早不会引人怀疑?”岄压低声音。

“大理寺卯时点卯,现在寅时刚过,衙门里除了值夜的差役,连个鬼都没有。”梅宸铄取出钥匙,插入锁孔,铜锁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声,门开了,“进来。”

秘库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那是一间长方形的大屋子,没有窗户,四壁从地面到房梁全都是木架,架上密密麻麻地排着卷宗、案牍、旧档,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的霉味和防虫的樟脑气味。梅宸铄点亮了墙上的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了满墙的卷宗——从开朝至今的所有重大案件的案卷,都在这里。

“郑克己的尸检卷宗在第三排最下层。”梅宸铄一边走一边说,手指在架子上快速扫过,“仵作已经验过,但有一个细节大理寺记录中语焉不详——死者后颈的红痕周围,有一圈极细的纹路,像是某种图案的边缘。仵作当时没在意,只当是死者的皮肤皱褶。但我在醉月楼见过你背后的百花图之后,想到了一种可能。”

“纹身。”岄说。

“对。郑克己后颈的毒入口处,可能有纹身的边缘。”梅宸铄抽出郑克己的尸检卷宗,翻到仵作画的局部图,将油灯移近了些,“你看——这里,仵作画了几道细线,标注为‘皮下淤血纹路’。但淤血不会这么规则。”岄接过卷宗,对着油灯仔细看了一会儿。那张图虽然画得粗糙,但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纹路的走向——那不是淤血,那是纹身的一部分。一朵花的花瓣边缘。和他背后百花图中的某一朵几乎一模一样。

“琼图干的。”岄放下卷宗,声音平稳,但梅宸铄注意到他握着卷宗的指尖微微发紧,“他在郑克己后颈刺了一朵花,和我背后的百花图相同位置的花。然后在那朵花的花心处下了毒。他是在用郑克己的死给我传递信号——他知道我在京城,他在挑衅我。”

“他为什么不在郑克己的尸体上留一封信?或者直接向大理寺透露你的身份?”

“因为他不想让我死得太快。”岄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冷得像竹叶上的霜,“他想要我自己去找他。他知道妖刀的行事风格——三年杀四人,每一个都精准命中墨风的手下。琼图是墨风的刀,但他首先是月见黑的主人。月见黑被人在暗处一个接一个地杀人,而月见黑的主人却找不到凶手。这对琼图来说是奇耻大辱。所以他要逼我现身,在他选定的战场上,亲手把我的头拧下来。”

梅宸铄将尸检卷宗合上,放回原处。“那郑克己的账册呢?他死前藏在观音庙的那本?”

“账册一定是真的。”岄也站起身,“郑克己在度支司坐了十几年,经手的账目无数。如果他想反水,手上必须有足够的证据。那本账册就是他的保命符。但他低估了琼图的速度——琼图在他联系梅家之前就截杀了他,账册现在要么在琼图手里,要么被第三方拿走了。”

“如果账册在琼图手里,他不会留到现在。他一定会毁掉,因为账册里记录的是墨风的贪墨证据。但如果账册被第三方拿走了——会是谁?”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说出了一个名字。

“莫欢。”

岄摇了摇头:“莫欢没有告诉我。但他一定知道些什么。莫欢这个人,心里装的事比说出来的多一百倍。他不说,要么是不能说,要么是不敢说。”

“他背后的人是谁?”

“五皇子。”岄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极为克制的尊敬,“莫欢的浮线纹蝶能做到今天的规模,背后是五皇子的庇护。五皇子不是太子,但他比太子更得民心,也更得皇帝的信任。太子和墨风是一党,五皇子是太子唯一的对手。但五皇子根基尚浅,墨风权势滔天,所以五皇子这些年一直隐忍不发,暗中积蓄力量。莫欢的浮线纹蝶,就是五皇子的耳目。”

“所以观音庙的账册,很可能已经被莫欢拿走了,交给了五皇子。”梅宸铄快步走到秘库的另一侧,那里存放的是朝廷官员的档案和户部的旧档,“如果是这样,那我们的第一步,就是拿到那本账册——或者至少让墨风以为我们拿到了。这样才能逼墨风露出破绽。”他从架子上抽出一本厚厚的户部旧档,翻到标注着“度支司”的页面,修长的手指在密密麻麻的条目上快速移动,嘴角渐渐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找到了。”

岄凑过去看他指的那一行,目光微微一凝。

“度支司在过去十年间,有一笔钱粮的核销记录被反复修改过。每次修改都在年底核算之前,修改的内容都是同一项——西北军饷的运输损耗。正常损耗在百分之三以内,但这上面显示的损耗,高达百分之十五。”

“有人在中途截走了军饷。”

“没错。而负责核销这笔损耗的人,是郑克己的顶头上司,户部侍郎钱仲。钱仲——是墨风的门生。”梅宸铄合上旧档,“钱仲负责核销,郑克己负责记录。郑克己手里有原始的账目,记录了真实的军饷数字和被截走的数字。他把这些账目抄录了一份,藏在观音庙,作为保命符。但琼图杀了他,账册落到了莫欢手里。莫欢把账册交给了五皇子。五皇子当然不会轻易拿出来,除非——”

“除非梅家和五皇子结盟。”岄把话接了过去。

“不止是结盟。”梅宸铄的眼神在油灯下显得格外锐利,“还要让五皇子看到,梅家愿意拿出什么样的诚意。”

就在这时,秘库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不是脚步声,而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花盆,或者是靠在墙边的扫帚。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凌晨格外清晰。梅宸铄和岄同时噤声。

梅宸铄快速将油灯吹灭,秘库陷入一片漆黑。黑暗中他感觉到岄擦着他的手臂无声地移到了门边,动作快得像一只猫,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人确实不是凌月——台上那个慵懒的伶人是演出来的,站在他身边的这个人才是真正的妖刀。

两人在黑暗中等了片刻。那个声音没有再出现。

岄低声说:“外面的人走了。不是官差——官差会直接进来盘查,不会躲。也不是月见黑——月见黑的人不会碰倒东西。”

“那会是谁?”

“莫欢的人。浮线纹蝶的探子。”岄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无奈,“莫欢不放心我一个人跟你们梅家三兄弟打交道,派了人跟着我。他这个人,护短护到了骨子里。”

梅宸铄重新点亮油灯,看着岄,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和莫欢,到底是什么关系?”

岄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我在这世上,唯一还活着的老朋友。春棠苑的旧识。当年我被关在柴房里等死的时候,是他偷偷给我送饭送水,才让我撑到了竹山七鬼来赎人的那一天。后来我下山,他已经在京城站稳了脚。浮线纹蝶的根基,是我用妖刀帮他杀的三个仇家奠定的。醉月楼的匾额,是他逼我题的。”

梅宸铄想起那块匾额上疏狂的字迹和暗藏的杀气,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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