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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贼捉赃初立威信(第1页)

沈清茗站在城外货栈的账房门外,日光正盛,照得青石台阶明晃晃的。

她没有进去。

隔着半掩的门扉,父亲沈仲谦的声音隐约传出来——他今日是来货栈查验春茶储备的,这本是每年入夏前的例行公事。往年她从不过问这些,但今年不同。

她袖中的手指轻轻捏着一卷纸。

那是这几日她以“学习账目”为由,从货栈老账房先生那里借来的历年出库底册。老账房自然没多想——大姑娘马上及笄了,学学看账也是应当的。可他不知道的是,那叠积了灰的旧册子在她手里过了两夜便又原样还了回去。还回去的时候,册页间夹着的几处标记,已经被她不动声色地取走了。

她也没去货栈翻箱倒柜地查货。不需要。

前世的记忆已经给了她足够多的线索——哪几批茶被调了包、哪几个管事是柳氏的人、货栈后院西墙根下那间常年上锁的库房里藏着什么东西——她全都知道。今生要做的,只是印证,而不是从头追查。

几日前,她托晚晴往货栈送了一趟“给父亲带的换洗衣物”,顺道在后院那间锁着的库房外站了一站。只那一站,风从门缝里带出的气味便让她确认了一切。那股气味很淡,藏在陈年木料和灰尘的味道底下,寻常人根本分辨不出。但她的鼻子不会骗她——那是贡品级茶膏独有的醇厚甜香,经年累月地闷在密闭的库房里,已经浓得发腻。

此刻,她手中这卷纸上,不过是把前世知道的事实,换成了今生白纸黑字的数字。

货栈建在吴兴城西的码头边上,从账房的窗户望出去,能看见运河上来往的运茶船。这个时辰码头上正是忙碌的时候,搬运工扛着茶包来来往往,对账的伙计扯着嗓子报数目,骡马打着响鼻在棚下吃草料。账房里的人大概都以为,今天和往日没什么不同——老爷按例巡查,管事陪着说几句场面话,账房先生把誊好的册子往上递一递,喝几盏茶便散了。

沈清茗站在门外,日光照在她的后背上,晒得那一层薄薄的春衫微微发暖。她没有急着推门,只是静静地站着,听里面的动静。

账房内的谈话声渐渐小了下去,似乎是正事已经谈完了。她听见父亲放下了茶盏,听见椅子腿在青砖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动,听见周生旺用那种圆滑而松弛的语调说着“今年春茶收成不错,入库的品级比去年高了两成”。

就是现在。

沈清茗深吸一口气,抬步跨过门槛。

账房内,沈仲谦正坐在主位上喝茶,旁边陪着货栈的大管事周生旺,以及两个记账的账房先生。这间账房陈设简单,一张方桌、几把圈椅、靠墙立着一排顶到房梁的木柜,柜门半开,露出里面一摞一摞的旧账册。空气里混着墨汁的酸味、陈年账纸的霉味和茶水的清苦气。

见女儿忽然出现在货栈,沈仲谦显然有些意外,放下茶盏道:“茗儿?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他的语气倒不算责备,只是意外——大姑娘平日不出闺阁,更不会往货栈这种地方跑。

“女儿有几句话想跟父亲说。”沈清茗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动作不紧不慢,姿态恭谨而从容。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人,在周生旺脸上停了一息不到,便收了回来,“恰好几位管事也在,省得女儿再逐一通传了。”

沈仲谦眉间微微一拢。他混迹商场多年,女儿这话里的分寸和口气,不像一个十五岁少女在父亲面前撒娇请示,倒像一个有备而来的人在从容陈词。他觉察到不同寻常,但面上并未流露太多,只沉声道:“你说。”

沈清茗没有急着开口。她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那卷纸,展开,铺在账房正中的那张方桌上。纸卷在桌面上缓缓推开,发出一阵细微的簌簌声。

纸张上,密密麻麻列着近三年来货栈的出入库记录摘要——日期、品名、等级、数量、经手人签名。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字迹端正,条理分明。而每一页的右侧,另有一列墨色稍新的数字,是她自己加上去的比对账。这些数字墨迹深浅不一,显然不是一日之功——有的是深夜在灯下添上去的,有的是凌晨趁着天光补上去的。

“父亲,女儿这几日翻阅了货栈近三年的账册,发现几处对不上号的地方。”她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琐事,“三年前的秋茶入库记录上,有一批东山雀舌,品级标注的是‘次等’,可同一批次的出库备注上却写的是‘上等’——出库价比次等高了三倍有余。中间差了整整两个品级。”

账房内安静了一瞬。

两个账房先生都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目光下意识地往周生旺脸上瞟了一眼。他们是做账的人,心里比谁都清楚——入库次等、出库上等,这不是看走眼,这是有人在账目上动了手脚。

周生旺脸上的笑容僵了片刻。不过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多年,应付过的主家和官差不在少数,很快便恢复如常,打着哈哈道:“大姑娘怕是看岔了。那批茶确实是次等入库,后来经老茶匠重新品鉴,发现是咱们看走了眼,实际品级够得上上等,便在出库时改了等级。这种事隔三差五就有,做账时补录一下也是常有的事。”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语气轻松,像是在解释一件茶行里人尽皆知的规矩。但他的手——沈清茗注意到——他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桌面上移到了桌下,搁在膝盖上,攥成了一个拳头。

“是吗?”沈清茗没有动气,甚至没有抬眼看他,只是将纸页往前翻了两页,指尖点在其中一行上,“那隔年三月,又有二十斤‘次等’碧螺春,入库后两日便‘品级重定’成了上等出库。再隔两个月,又是三十斤。”

她抬起头,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周生旺脸上,语气依旧平静得像在闲聊:“周管事的货栈里,次等茶是不是长得特别快?入库时还是粗叶老梗,放两天就自己长成了上等芽尖?”

这话一出,连沈仲谦都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茶盏搁在桌面上的那一声轻响,在安静的账房里格外清晰。沈仲谦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已经从手中的茶盏上移到了女儿身上,又从女儿身上移到了周生旺的脸上。

两个账房先生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敢吭声。坐在靠窗位置的那个年纪大些,已经把笔搁下了,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是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周生旺嘴角抽了一下,但还是撑着笑脸:“大姑娘,您有所不知,货栈里的茶品级调整是常有的事。咱们做买卖的,总不能死抱着入库的初评不放手——茶这东西,天气、存放、发酵,哪样都能影响品相……”

“是常有的事?”沈清茗不疾不徐地接上了话,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账房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还是只在你经手的时候‘常有’?”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不偏不倚地扎在最要害的地方。账房里落针可闻。靠墙木柜上放着一只旧铜香炉,炉里的香灰大概很久没人清理了,被窗外灌进来的风吹起一缕细灰,在日光里打着旋。

周生旺的嘴唇动了动,脸上的笑意终于有些挂不住了。他想说什么,但沈清茗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她转过身,从袖中又取出一张纸,这次是一张货栈后院库房的平面简图。纸面有些旧了,折痕处磨得起了毛边,显然是从某本旧册子上临下来的。她将图纸铺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抹平了卷起的边角,然后指着西墙根下那间标注着“杂货”的库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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