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三爷又说了几句劝和的话,无非是“都在地面上讨饭吃,低头不见抬头见”之类的老道理。
最后曹三爷拍板:“货,我替你们两个看三天。三天内,老四你要能拿出票证,哪怕是一张写过字的纸,我把货还你。拿不出来,货归刘七。谁不服,找我曹三说话。”
刘七哼了一声,端起面前的茶杯,往地上一摔。茶杯粉碎,茶汤四溅。
吴铁柱也站起来,端起茶杯,往地上狠狠掼了一记。碎瓷片在青砖地上弹起来,溅到了沈清茗脚边。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走了。曹三爷叹着气,也颤巍巍扶着楼梯下去了。
茶楼里登时空了大半,剩几个看热闹的闲人交头接耳议论着散去。
沈清茗没有急着走。她走到曹三爷方才坐过的位子旁边,蹲下身,从地上捡起几片碎瓷。不是吴铁柱摔碎的那只——茶汤溅了一地,好几只杯子都碎了,她在碎瓷片里拨了拨,拈起一片在指尖翻了一面,凑到鼻尖闻了闻。
桂花。
她眉头微微一动,将瓷片递给顾砚辰。
“不是清茶。”她说,“桂花焙过的岩茶。烧杯子的茶汤有桂花味,方才曹三爷壶里斟出来的明明是龙井。”
顾砚辰接过瓷片,对着窗外的光转了转。瓷片内壁沾着极细的茶渍,颜色比寻常清茶深一层,泛着淡淡的褐红。他凑近闻了闻,没什么表情,将瓷片还给沈清茗。
沈清茗又走到吴铁柱方才坐过的椅子边。椅子上什么都没有,但在扶手的木缝里,夹着几粒极细的枯黄碎末。她用指尖把碎末捻起来,在指腹上碾开,放到鼻下一嗅。
“岩茶碎末。”
她站直身,将碎末仔细包进帕子里,掖入袖口。抬眼看向顾砚辰,声音压得很低:“武夷岩茶用桂花焙过,是高端制法。这不是粗茶。”
顾砚辰点头。几车没有引票的武夷桂花焙茶。武夷岩茶出建州,从建州运到浙西武康——这批货是怎么一路过关躲过巡检的?谁开的通行条?谁在关卡假装没看见?谁在武康接应?
“看来这趟临安,还得在武康多待片刻。”他说。
沈清茗抬头看了他一眼。这句话她本来打算自己说的。
“嗯。”她说。
荣三已经走到楼梯口,头也不回地说了两个字:“走了。”声音不大,刚好让两个人听到,脚步已经踩上了第一级楼梯。
沈清茗和顾砚辰紧跟荣三,一前一后下了楼。
阿佑紧跟在蛮娘身侧,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蛮……,那个人为什么要摔杯子?”
蛮娘答了:“江湖规矩,吃评茶以摔杯为定。双方各自摔杯,表示接受调停,事了恩怨了。”
阿佑点了点头。
秋日午后的阳光洒在武康码头街面上,人来人往,官船民船在苕溪上交错而过。街对面临溪第一楼的旗幌在风里翻卷,清和茶社门前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一地碎瓷片在阳光下泛着亮。
沈清茗站在茶社门口的石阶上,逆着午后的日头微微眯起眼睛,朝码头的方向看了一眼。
吴铁柱。武夷桂花焙茶。独松关。天目山。
她转身对蛮娘低声道:“去驿署。找船行牙人。”
又看向顾砚辰:“你去码头?”
“码头。”顾砚辰整了整袖口,“一个时辰后,第一楼碰面。”
两人分头而行。荣三抄着手往码头东边的栈道走去,脚步不快不慢,背影被午后的日头拉得又长又淡。
沈清茗目送他走远,收回视线,领着蛮娘和阿佑往武康水驿驿署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