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邸抄（第2页）

“孙女还是想见。”沈清茗说，“他既然递的是‘世交’的帖子，沈家便以世交之礼回他。救命之恩，当面致谢，合情理的。”

她顿了顿，声音平缓如常：“见了面，先谢他，再听听他想从沈家得到什么。至于别的——父亲不在，我一个内宅女儿，不该知道的事自然什么都不知道。”

老太太看了她良久。窗外日头偏西，斜阳从湘妃竹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细碎的金。

“你伤还没好利索。”

“祖母，我不碍事的。”

老太太没有再说反对的话。她从绣墩上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对身侧的瑞珠说了一句：“让管事往顾公子下榻处送个回帖，就说沈家多谢顾公子前番援手，请公子明日过府一叙。”

瑞珠低声应是。

老太太跨出门槛时，蛮娘没有跟上去。她站在沈清茗榻边，目送老太太的背影出了院子门。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沈清茗靠在软枕上，目光落在矮几上那只青布包袱上，伸手取过最上面的一页邸抄，借着窗边的日光，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纸面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记录着近几个月来京城的动向。几道关于江南茶税的奏疏摘要。户部几位堂官的人事调动。都察院某位御史弹劾两淮盐运使的折子被留中。她看得不快——有些官职需要想一想才能对得上人，有些政事需要琢磨一番才能理出头绪。

晚晴轻手轻脚地进来换了壶热茶，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有人在廊下通传：“太太来了。”

柳婉容进门的时候，日头已经西斜了大半。

她一身的藕荷色褙子，鬓边簪了一朵新摘的栀子花，步履从容，姿态端庄，面上挂着那副恰到好处的慈爱笑意，像是这个府里什么风波都不曾发生过。

“茗儿，你伤得这样重，我昨儿一宿都没睡好。”

她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很自然地伸出手来想探沈清茗的额头。沈清茗微微偏了偏头，幅度不大，恰好让那只手落了空。

柳婉容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不到一息，便顺势收了回去，改为整了整自己的袖口。她面上的笑意纹丝未动，只是眼底有一丝冷光飞快地掠过，快得像水面上的蜻蜓点了一下便飞走了。

“大夫说没有大碍，养几日便好。”沈清茗的语气淡淡的。

“那便好。”柳婉容点了点头，转头吩咐身后的丫鬟提上一只黑漆描金食盒，“大夫虽说无碍，到底是伤了血气。我让人煮了一盏安神汤，加了当归和红枣，最是补气养血。趁热喝了罢。”

她亲手揭开食盒盖子，端出一只白瓷炖盅。炖盅的盖沿封着薄薄一层油纸，拆开时冒出一缕热气，带着一股甜腻的枣香，在午后闷热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沈清茗的目光落在那只炖盅上，只停了一息，那股水草般的腥涩气味已经自动从鼻腔深处翻涌上来——那种气味藏得极深，藏在当归的红褐色和红枣的甜香底下，寻常人根本嗅不出来，但她嗅得出来。前世嗅不出来，是因为她没防备。今生嗅得出来，是因为她已经死过一次了。

她面上的神情没有半分变化。

“多谢太太费心。”她的声音平缓如水，“大夫嘱咐了，这几日伤口未愈，有药材忌口，不宜饮茶汤。等伤好了，再向太太讨来喝。”

柳婉容的笑容停了一息。

那停顿极短，短到旁人根本察觉不到。沈清茗看见她的嘴角往上牵了牵，又收回去，又牵上来，最终定格在一个无可挑剔的慈爱弧度上。

“也好，等你伤好了再说。”柳婉容站起身来，将炖盅放回食盒中，又叮嘱了几句好好养着之类的话，方才带着丫头告辞。

沈清茗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廊下。目光没有立刻收回来，而是顺着她离去的方向，落在了她身后的另一个人身上。

邹嬷嬷。这个进府不到半个月便已经与内院四五个管事婆子搭上关系的临安妇人，此刻正跟在柳婉容身后，手里提着一只食盒。和方才装安神汤的那只不一样，这一只更大，黑漆描金的纹样更素，是往寿安堂送东西的规制。

沈清茗的目光在那只食盒上停了一息，又不紧不慢地收了回来。

“晚晴，让人去打听一下，邹嬷嬷这几日往寿安堂送了几回东西，送的什么。”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晚晴一个人能听见，“不要惊动旁人。”

晚晴端着换下来的纱布快步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