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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盏无根水半部沈家史（第1页）

沈清茗到寿安堂的时间比平时晚了小半刻钟。

踏入暖阁，屋内正热闹。大房大奶奶陈氏正领着个六七岁的小子并乳母、丫头，围着老太太说笑逗乐。

沈清茗屈膝行礼："孙女今日来的晚了。"

"快过来坐。"老太太歪坐在榻上，招了招手："你送来的新茶，味儿虽然淡，我吃着倒觉得好。"说着拉过沈清茗坐在塌边。"可巧，你大嫂子昨儿个给我送了一坛子无根水来，咱们今儿个就用它来沏茶。"

陈氏是个极通透的，闻言当即起身："老太太，云哥儿正要去学塾念书，今儿还是正日子呢，明儿再来讨老太太的茶。"

说罢嘻嘻笑着领着幼子、乳母与两名丫头，一并躬身退出了暖阁。

老太太看着陈氏出了堂屋，才低声吩咐吴嬷嬷："叫她们都退下吧，你守在门口。"

吴嬷嬷了然应声，挥手带着两个丫头出去了。

暖阁里安静下来。窗外的日光透过湘妃竹帘筛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老太太没有急着说话，起身下了榻坐到茶案边的鹅颈椅上，沈清茗也走过来坐在案头旁边的矮凳上。见老太太伸手揭开茶案上那只紫砂小壶的盖子，用银箸夹了一撮茶叶投进去。她的手不太稳，投茶时抖落了两片在案上，沈清茗伸手轻轻替她拈去了。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无根水在红泥小炉上咕嘟咕嘟地滚着，腾起一团团白雾。老太太提起铜铫，悬壶高冲，滚水注入紫砂壶的瞬间，茶香便弥漫开来——不是沈清茗送来的雨前龙井，而是一种更深沉、更老道的香气。

沈清茗的鼻尖微微动了一下。

这不是待客的茶。

老太太今日请她喝的，不是一杯寻常的茶。

二沸之后，老太太亲自执壶，将茶汤倾入两只天青色的汝窑盏中。茶水入盏，汤色沉红如琥珀，香气沉稳厚重——是一饼上了年份的老普洱。

沈清茗端起茶盏，没有急着饮，只是用杯盖轻轻掠过浮沫，目光落在老太太脸上。她知道，这盏茶不是白喝的。

老太太要借着这盏茶，说一些她还没有准备好去听的话。

果然，老太太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盏，开口时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却字字清晰："茗丫头，你父亲去临安，表面上是为了查那批贡品茶膏的去向，实则还有一桩更要紧的事。"

沈清茗握住茶盏的手指微微一紧。

老太太没有等她回应，继续说下去，目光落在窗外被日光晒得发白的石阶上："咱们沈家，在外人眼里不过是一方富庶的茶商，世代采茶、制茶、卖茶。可你要知道——吴兴沈氏的根基，从来不只是茶园、茶号和每年收上来的那几万两银子。"

"今日我跟你说的这些话，你听进心里去便好，出了这道门，一个字都不要跟旁人提起。"

沈清茗放下茶盏，端端正正地坐直了身子，声音平静："祖母请讲。"

老太太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最后一次审视这个孙女是否担得起接下来的分量。然后她从榻边的小暗格里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盒子不大，四角包着铜片，锁扣处挂着一枚铜锁。

她没有急着打开盒子，而是缓缓讲起了一段沈清茗前世从未听过的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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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沈氏的一世祖叫沈怀远，是所谓江南沈家的一个旁支，前朝末年，不过是吴兴乡野一间小茶铺的少东家。当时这一支的沈家，说好听些是茶商，说难听些不过是个在码头上收茶卖茶的小贩，连给知州衙门送年节茶礼都排不上号。那时候那位一世祖母带着三岁大的孩子给本地乡绅揩茶端水，一家人的体面全凭一双手和茶园里几棵老茶树撑着。"

"前朝皇帝昏聩，奸臣当道，民不聊生。时局动荡，造反之势如干柴烈火，一触即发。本地乡绅为讨好前朝权臣，将贡茶负担层层加码，压得茶农茶商苦不堪言。也就是在那时，遇上了那个人。"

老太太说到这里，停了一息，才轻声吐出了那个人的名号太祖高皇帝，本朝的开国之君。

"太祖那时，不过是一支义军的首领，在江南募兵筹粮准备挥师北上。可义军缺钱、缺粮、更缺药。吴兴湿热，北兵南来水土不服，痢疾和热毒带走了数不清的好儿郎。军中随行的郎中用尽了草药也无济于事，大疫一触即发。"

"是咱们一世祖带着沈家积攒的三千斤陈年老茶，亲自押着骡马车队，穿过了三道封锁线，送到了太祖大营。"老太太的声音微微发颤，那是她从未在人前流露过的激动，"老茶性温，最能解毒降火。三千斤茶，一锅一锅熬成浓汤，硬是把一场灭顶之灾的时疫，摁了回去。"

沈清茗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发颤。

她从未听说过这件事。前世没有，今生也没有任何人告诉过她。

老太太继续说："太祖是重情义的人。他亲口许诺——待天下平定，沈家世代为皇家贡茶专差，许咱们家天家茶引，江南茶利悉数交由沈家经手。从此以后，沈家便是天子在江南的茶脉眼线——两江盐运使、江南织造局虽然风光，可真正掌握江南茶税、茶价、茶利底数的，姓沈。"

"这是你一世祖挣回来的。用三千斤茶，换沈家一世根基。"

老太太说到这里，终于打开了手中的紫檀木盒。

盒中铺着一层褪了色的黄绫，上面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铜印。印纽是一只趴伏的狴犴兽，磨损得有些旧了，但印面字迹依然清晰可辨——"沈氏茶政"。

沈清茗的目光落在那一行小字上时，瞳孔猛地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