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个字像一根细细的针,在她心口轻轻刺了一下。她没有表露出来,继续往前走去,穿过月洞门,回到清茗苑。
进了院门,晚晴收起油纸伞,在廊下甩了甩水珠。沈清茗没有急着进屋,站在廊下望着院子里被雨水打湿的凤仙花,沉默了片刻。
"晚晴。"
"方才那个邹嬷嬷,你去打听一下她的来历。"沈清茗的声音不高不低,"什么时候进府的、从哪里来的、以前在哪个府上当过差、是谁引荐进来的——都问清楚。"
晚晴点头应下,又补了一句:"姑娘是觉得……这个邹嬷嬷有问题?"
沈清茗没有立刻回答。
她没有证据。直觉告诉她这个邹嬷嬷出现得太巧了——孙嬷嬷刚被关起来,柳氏身边立刻就补上了一张新面孔。可仅仅凭这个就认定对方有问题,未免武断。
可换一个角度看——柳氏身边正好缺一个能做脏活的人,而这个邹嬷嬷在这个节骨眼上进府。倘若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帮办杂役婆子,那便只是巧合。
倘若不是。
沈清茗伸手接了一滴檐角滴落的水珠,看着它在指尖洇开。
"还不好说。"她收回手,迈步跨进门槛,"先查着。"
接下来的几日,沈清茗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账目仍然在明心和晚晴的手中按部就班地誊抄核对。她自己则把每日的时间分成了三块:清早去寿安堂请安,陪老太太说几句话;午前在书房里翻看已经核对清楚的账册,逐条默记在心;午后暑热最盛时便停下手里的活计,煮一壶茶,翻几页从前母亲留下的旧茶录。
日子过得仿佛与从前无异。
可云微居的人发现,这几日来找大姑娘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先是三房那边一位管事媳妇,借着新裁的夏衫式样过来讨个话,话里话外旁敲侧击地探问货栈那边的"周管事案子可有进展"。沈清茗只笑着说"父亲在查,我一个内宅女儿家哪里知道那么多",轻飘飘地把话挡了回去。
后是三姑娘沈清兰,平日里最是天真烂漫的性子,跑来说祖母那里新换的茶味道很好,想问问姐姐是从哪里进的货。沈清兰问这话时懵懵懂懂,大约自己都没意识到这话背后有什么分量,可沈清茗听出来了——寿安堂的份例茶换过之后,有人注意到了。
她笑着摸了摸妹妹的头,给她抓了一把新晒的桂花干让人回去泡茶喝,把话茬轻巧地岔开了。
等沈清兰走了,晚晴关上门,转头小声说了一句:"姑娘,如今府里盯着咱们的人可越来越多了。"
"盯的人多,是好事。"沈清茗拈起一粒新晒的桂花干,放在鼻端闻了闻,声音平淡如常,"说明有人开始怕了。"
到了六月初九那一日,沈清茗终于觉得手中的东西够用了。
她在书房里翻着那本刚刚誊抄完毕的疑点册子,一页一页地看过去,目光落在最后一行数字上时停住了,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扬起——手指在纸页上缓缓滑过,像是在抚摸一件打磨了许久的瓷器。
所有的疑点条目都已经抄录完毕。一百三十六条,横跨最近一年零三个月。账目虚报、品级篡改、损耗造假、无据采购……各类名目不一而足,每条下方都标注了对应的原始单据编号和经手人姓名。
这些条目组合起来,已经足够把货栈的大半管事和账房先生都拉下水。
而最关键的几条,直指当初柳婉容经手那批"贡品茶膏"的调拨流程——那几条的原始单据上,签字栏写的是外账房刘管事的名字,可备注栏里那一行"按内院主母谕示办理"的小字,却清清楚楚地留着柳氏的影子。
沈清茗合上册子,没有急着去找父亲。
她先将册子锁进书案暗格中,然后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扇。
院外的蝉鸣声涌了进来,热风扑面。六月的阳光白花花地铺在青石地上,整个沈府都沐浴在这片夏日的光景里,看起来安静、繁荣、井井有条。
可她知道,这安静的表象底下,暗流已经在加速涌动了。
那个邹嬷嬷进府不过五六日,已经跟内院四五个管事婆子搭上了关系。晚晴打听到的消息是——这邹嬷嬷原是临安一户败落乡绅家的管事嬷嬷,主家倒了之后出来寻差事,经人介绍进了沈府。至于是谁介绍的,晚晴还没有查到。
介绍人这条线断了,本身就说明问题。一个普通的杂务婆子,进府连个保人都没有?要么是柳氏绕过府里的规矩直接安排进来的,要么就是她背后另有来头。
沈清茗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院墙外那一片被日光烤得微微发白的瓦檐上。
今日是初九,再过十几日便是夏至。夏至一过,梅雨季便要来了,到时候府里上下都要忙着防潮晾晒,城外包氏茶庄那边的夏茶也该开始收了。若柳氏要趁着这段日子在账目上做最后的掩盖——那这几天,就是她最后的窗口。
她站起身来,理了理袖口。
"晚晴,备一盏今春的新茶,再取两碟茶点。"她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们去寿安堂,陪祖母说说话。"
晚晴愣了一下:"姑娘,这会儿日头正毒,午时还没过呢……"
"正是日头毒的时候去,才显得孙女有孝心。"沈清茗弯了弯嘴角,那笑意里带着一丝旁人看不懂的深意,"况且——老太太跟前坐得久了,有些消息,自然就会送到我耳朵里来。"
她迈步走出书房,迎面撞上满院的阳光,微微眯了眯眼。
风雨将至。
她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