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在安静的厅堂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沈仲谦目光一凝,伸手接过。
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厅堂中格外清晰。他的目光逐行扫过,脸色越来越沉,捏着纸张的指节渐渐泛白。厅堂里没有别的声音,只有翻纸的簌簌声和廊下不知哪个下人压抑的呼吸声。
那是近三年来货栈与沈府内院之间所有非登记调拨记录的汇总。大至几十斤上好茶青以“损耗”名义消失、小至几两贡品级茶膏以“赏赐下人”充账,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对应的日期、经手人、账目编号一条不落。有些条目旁边还用小字批注了比对来源——出自哪本账册、哪一页、哪一行。
最后几页,是柳婉容房中的孙嬷嬷亲自签字画押的领用记录——连续六个月,每月从货栈提走一批未被记录的“次等”茶青,而同一时期,庶妹沈清柔手中却频频出现品相上乘的“手制茶”。
沈仲谦翻到最后,猛地将纸页拍在桌上,响声震得厅堂里所有人都是一颤。桌上那只空了的茶托被震得跳了一下,在桌面上转了两圈才停下来。
“孙嬷嬷。”他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没有抬头,目光仍旧钉在纸页上,“你来说说,这些东西是怎么回事?”
跪在廊下的孙嬷嬷浑身一抖,面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她跪在最外侧的位置,整个人像是坐在针毡上,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渗出来,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她下意识地看向柳婉容,目光中满是求救的意味。
柳婉容捏着帕子的手指收紧了几分,骨节从泛白变成了泛青。但面上仍然维持着镇定,只是嘴角的弧度比方才僵硬了一点点。她缓缓站起身来,朝沈仲谦道:“老爷,孙嬷嬷是我的陪嫁老人,这些年管着内院采买确实经手了不少账目。可这上头写的什么‘偷换茶青’‘私调货栈’,妾身实在不知情。许是她一时糊涂,被人撺掇着做了错事……”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依旧温婉得体,甚至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心痛——像是一个主母在为自己的陪嫁老人犯下过失而痛心。但她站起来的时机选得太好了:正好挡在孙嬷嬷和沈仲谦之间,让那老货不用再承受老爷目光的压迫。
“太太这话说得轻松。”沈清茗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厅堂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没有看柳婉容,目光仍旧垂着,落在自己脚前三寸的地面上,像是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孙嬷嬷在内院管事不是一日两日了。她经手的每一笔账目都要经太太过目、用太太的私章才能走账——这是父亲当年定下的规矩,府里上下都知道。她若真能背着太太一个人做出这样大的手脚来,那这府里的管家之权……”
她终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对上柳婉容的视线。
“怕是早就该换人了。”
这话说得极轻,轻得像春风吹过水面。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极薄的刀片,不偏不倚地划过柳婉容精心织就的那层遮羞布,丝线崩裂的声音,厅堂里每一个人都听得见。
柳婉容的面色终于白了。
她做了十年当家主母,什么场面都见过,什么刁难都应付过。可面前这个十五岁的丫头,用她的规矩打她的脸,用她的逻辑堵她的嘴,这让她第一次感到一种无法掌控的失控感。
她转头看向沈清茗,目光里那层温婉慈爱的面纱终于出现了第一道裂纹。裂纹很细,细到旁人或许看不出来,但沈清茗看得很清楚——那道裂纹里,透出来的是冰冷的恨意。
“茗儿,你这是——在怀疑我?”
沈清茗迎上她的目光,不闪不避。
“太太误会了。女儿只是在说,孙嬷嬷一个人做不了这么大的局,背后必然还有指使之人。父亲审到那一步,自然会水落石出。”
柳婉容的呼吸急促了一瞬,随即归于平缓。她的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被压抑住的闷哼。然后她重新坐下,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与隐忍:“老爷,妾身嫁入沈家十几年,操持中馈从未有过懈怠。今日茗儿拿着这些账目来质问我,若是真查出了什么,妾身无话可说;可若是查来查去只是下人手脚不干净,却让咱们母女之间生了嫌隙——那才是真真不值当。”
这话说得极为老练。她先摆出十几年苦劳的资本,再把所有责任推到“下人手脚不干净”上,最后把矛盾转移到“母女之间生了嫌隙”——仿佛沈清茗不是在查贪墨,而是在无理取闹破坏家庭和睦。
沈仲谦沉默着。
他看看手中的纸页,又看看面色泛白的柳婉容,目光沉沉,看不出在想什么。厅堂里只听得见廊下风吹芭蕉叶的簌簌声,和远处不知哪个院子里传来的几声鸟鸣。暮春的雨越下越密了,打在瓦檐上,聚成水珠顺着瓦当滴下来,滴在石阶上,一声一声的,像是谁在不紧不慢地敲着木鱼。
片刻之后,沈仲谦开了口。他没有接柳婉容的话,没有安慰她半句,甚至没有看她。他看向的是沈清茗。
“茗儿,这些账目是你查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