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货栈后院西角那间‘杂货库’,上锁的锁簧是今年新换的——您看这儿,库房门外的地面上却没有积灰。”她的指尖在图纸上那道标注了库门位置的黑线上点了点,“锁新、门旧、地面干净,说明这间库房近期被频繁进出过。女儿方才顺道绕到后院看了看那间库房,隔着门缝闻了一下,里头的茶香——”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但所有人都听得出,这停顿不是因为犹豫,“是贡品级的茶膏。而货栈的底册上写着,那几坛贡品茶膏去年雨季受了潮,已经处理掉了。”
“处理掉”三个字落下去的时候,账房里温度像是骤降了几分。
沈仲谦坐在主位上,一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桌上那张简图,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他不是不知道货栈有窟窿——他做了半辈子茶行生意,手下人做手脚的套路他见得多了。但他没想到这个窟窿这么大,更没想到是女儿先把窟窿翻出来的。
周生旺的笑脸终于彻底挂不住了。他的面色从红转白,从白转青,额角不知不觉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日光下微微发亮。
“老、老爷——”他的嘴唇哆嗦着,膝盖不由自主地屈了一下,“这些、这些都是误会,大姑娘年纪小,看账难免——”
“住口。”沈仲谦抬起了手。
只两个字,周生旺像被抽了一鞭子似的,把后半截话硬生生吞了回去。
沈仲谦没有看周生旺,他看的是沈清茗。那双在商场上磨了半辈子的眼睛,此刻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打量着女儿。
“茗儿,”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但每一个字都压得很稳:“你接着说。”
沈清茗没有再说下去。
她只是将那卷纸和那张简图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父亲手边。纸卷的边缘对齐桌沿,图纸压在账目上面,她用手指把四个角捋得服服帖帖。然后后退一步,重新敛衽行了一礼。
“女儿只是把看到的账目疑点呈给父亲。至于那些茶究竟去了哪里、替换了什么、谁从里面得了好处——”她垂下眼帘,姿态恭谨,声音不卑不亢,“父亲在商场上行走了半辈子,比女儿更懂怎么审。”
她说完,便安静地退到了一旁,低头垂眸,双手交握在身前,姿态恭谨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知道说到什么程度该收手。今天她把证据摆在桌面上,把疑点一条一条列出来,把周生旺逼到墙角——这些就够了。剩下的,交给父亲。她不能越俎代庖替父亲审人,也不能在管事们面前让父亲下不来台。这个分寸,前世她在冷院里想了好几年,想得比谁都清楚。
账房内的沉默像一张绷紧的弓弦。窗外码头上搬运工的吆喝声、骡马的嘶鸣声、运河上的船桨击水声,一阵一阵地传进来,把账房里的寂静衬得更加沉重。
沈仲谦的目光落在那卷纸上,良久没有移开。他的拇指缓缓摩挲着茶盏的杯沿,一圈,又一圈,那是他心中怒气上涌时才会有的动作。他做了二十多年的家主,管着几十间茶号、上百条茶路,手底下过手的银子一年少说也是几万两。今天被十五岁的女儿把自己眼皮子底下藏了好几年的蛀虫揪出来——这个当爹的脸面,多少有些挂不住。但他更清楚的是,女儿送来的是实实在在的证据,每一条都踩在要害上,每一处都经得起查验。
他终于从账册上移开目光,抬起了头。
“周管事。”
只三个字,语气冷得像淬了冰。
周生旺的腿一软,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桌沿上,撞得桌上茶盏当啷一声晃了一下。他扶着桌沿勉强站住,额角的汗珠已经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你跟我到后院来一趟。”
周生旺的脸色刷地白了。他张了张嘴,却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因为他心里清楚,后院那间库房里锁着的东西一旦被打开,今天他横着走出货栈都算体面。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沈清茗,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惊惧与怨毒。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个十五岁的丫头,从不来货栈,从不碰账册,怎么就能把他藏在这么深的东西翻出来?
沈清茗没有看他。从头到尾,她都没有正眼看过他一眼。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神色平淡,像一株刚刚被春风拂过的茶枝——柔韧,却不易折断。窗外日光正盛,照在她身上,把那一身素净的衣裳映出一圈淡淡的轮廓光。
沈仲谦站起身,朝账房外走去。他经过女儿身边时,脚步顿了一息。没有回头,没有说话,只是顿了一息,然后继续往外走。
周生旺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出门的时候在门槛上绊了一跤,膝盖磕在青石台阶上,闷响一声,听着就疼。他爬起来,也不敢揉,一瘸一拐地跟在沈仲谦身后往后院去了。
账房里的两个账房先生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年纪大些的那个小心翼翼地看了沈清茗一眼,目光里混杂着惊诧、敬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他做了大半辈子账房先生,头一回见主家的姑娘亲自来查账——还查得比谁都细。
沈清茗仍然低着头,唇角微微弯起一个谁也看不见的弧度。
从今天开始,这个家的棋子,该换一个人来摆了。
她抬头,望了一眼门外明晃晃的日光。码头上的嘈杂声依旧,运河上的运茶船来来往往,水面被日光照得粼粼发亮。远处有船夫扯着嗓子唱了一句什么号子,被风吹散了,传到这里只剩下模糊的尾音。
还没完。
周生旺只是一条线。线上的线头,还在沈府内院。
她整了整袖口,朝门外走去。晚晴正在院门外候着,见她出来,忙迎上来递帕子。沈清茗接过帕子,擦了擦指尖上沾的墨迹——那是昨夜在灯下抄录账目时弄上的,洗了两遍也没洗干净。她低头看着指尖那一小块淡淡的墨痕,忽然觉得顺眼。
前世她的手指干干净净,连算盘都没很少碰过,账册更是从未翻开过一页。结果呢?干干净净地被人从继承人位子上踢下来,干干净净地死在冷院里。
今生她的手上会沾墨、沾灰、沾泥,但也会攥住她该攥住的一切。
她将帕子叠好递还给晚晴,踏着青石台阶走下账房,走进了货栈院子里那片明晃晃的日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