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拉仿佛如梦初醒。
她慌慌张张地站起来,膝盖在地上磕了一下,疼得她倒吸一口气,但完全顾不上。手在架子上一通乱摸,碰倒了一堆瓶瓶罐罐,发出了丁玲咣啷的声响,最后她终于在架子最右边摸到了那个深棕色的药瓶。
白鲜。标签上写着。
她小心翼翼地把药瓶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蹲下来的时候,膝盖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斯内普就躺在她面前,袍子上的血迹在壁炉余烬的微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她颤抖着手,试图把白鲜倒在他的伤口上,可是手抖得太厉害了,药瓶口歪来歪去,总也倒不准。
她越急越抖,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睫毛上挂着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的湿意。
“来,给我吧。”
斯内普的声音很轻,带着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那双沾着血渍的手从她手中接过药瓶,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只是凭着手感将瓶口对准了最深的那道裂口,手腕微微一倾,药液便精准地覆盖了上去。
白鲜倒上去的瞬间,一阵刺痛让他微微皱了下眉,但很快,伤口边缘开始缓慢地愈合,新生的皮肤一点点覆盖住细小的伤口。
尤拉依旧呆呆地跪在那里,脑中一片混乱。她甚至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闯进来的了——只记得看见他袍子上的血迹时,脑子里“嗡”的一声就炸开了。此刻她的手指还轻轻地压在斯内普的手背上,小心翼翼的样子,像是怕他会随时消失一般。
斯内普皱着眉头刚要说什么,嘴唇已经微微张开,大约是习惯性地准备吐出几句刻薄话,尤拉却突然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他干呕起来。
斯内普愣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只还能活动的手抽出魔杖,手腕轻轻一抖。架子上便飘来一瓶缓和剂。他单手拧开瓶盖,然后将药瓶递到她面前。
“我没事。”尤拉接过药瓶,声音嘶哑。她一口气灌了下去,药剂滑过喉咙时带着一股薄荷和草药的清凉,翻涌的恶心感终于像退潮一样渐渐平息。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终于停止了干呕。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壁炉里不知什么时候又重新燃起了火,也许是斯内普刚才挥魔杖时顺手添了柴。橘红色的光在他们之间跳动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对面的墙壁上,像两棵在风中相互依靠的树。
斯内普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要问她为什么无缘无故地闯进来?还是问她为什么反应这么大?他沉默着,最终什么也没说。有些事情他不愿意多想。
尤拉却在这片沉默中先站了起来。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深吸一口气,将那些还没有完全退去的虚弱感硬生生地压了下去。然后她弯下腰,一只手小心地穿过斯内普的腋下,另一只手托住他没有受伤的那边肩膀。
“先生,我送您回房间。”声音里还有一丝刻意压低的颤抖。
斯内普下意识想拒绝。“我不需——”话说到一半,他的目光撞上了面前女人那双浅色的眼睛。有一种近乎固执的、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沉默中,他让女人把自己的身体从地上架了起来。尤拉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将他从地板上扶起。斯内普的右臂搭过她的肩头,整个人的重量压上来的时候,她踉跄了一小步,但很快稳住了。一步一步,两个人缓慢地朝卧室的方向走去。
斯内普很瘦。
瘦到尤拉几乎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每一根骨头,肩胛骨的棱角,手臂上几乎没有多余的肉。他右侧的身体靠在她身上时,偶尔过堂风会从走廊尽头吹过来,掀起黑袍的左半边衣角,空空荡荡的。
卧室的门虚掩着。尤拉用脚尖轻轻顶开,把斯内普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在床上。
斯内普躺下去的时候,眉头习惯性地皱了一下。像是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但是他没有出声。
尤拉站在床边,双手垂在身侧,她低头看着躺在床上的斯内普,他的黑色的头发散在灰白色的枕套上,衬得那张脸更加苍白。黑袍已经被血渍和药液浸得皱巴巴的,领口大敞着,露出锁骨下方那道刚刚愈合的、还泛着淡粉色的新疤。
房间里很暗。斯内普的卧室比客厅更加阴沉,窗帘是厚重的深色布料,几乎不透光。只有门外的壁炉火映进来一小片橘红色的光。空气里有股旧书和魔药的味道,还有一丝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尤拉深吸一口气,攥了攥拳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先别动。”她的声音还是有点抖,但比刚才稳了不少,“我去拿点水,再拿条热毛巾。”
说完她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猛地折返回来——她不认得斯内普家的厨房在哪儿,刚才闯进来的时候全凭着一股蛮劲,根本没注意布局。她尴尬地站了两秒,耳尖微微发烫,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问。
斯内普似乎看出了她的窘迫。他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手指虚虚地朝走廊尽头的方向指了指,动作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迟缓。
“那边……左转。”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出去。
走廊很窄,两边的墙壁上挂着几幅暗色调的油画,她没心思细看,几乎是半跑着找到了厨房的门。
厨房比她想象的要整洁得多。灶台擦得干干净净,水槽里没有积攒的碗碟,只有一只倒扣着晾干的白色盘子。尤拉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昨天她送饭用的那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