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第一年的秋天,许小点和盛明轩回了一趟文秋中学。
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就是想回去看看。两个人都有这种感觉,说不清为什么,就是那种到了一个特定的季节、特定的天气、特定的光线下,会突然很想念一个地方的感觉。北京的银杏叶黄了,许小点站在实验室的窗前看着那片金黄,忽然说了一句“文秋的银杏应该也黄了吧”。盛明轩正在厨房煮咖啡,听到这句话,手顿了一下,说:“那周末回去看看。”
就这么简单。没有计划,没有准备,只是想回去,就回去了。
周六早上,两个人坐上了回江城的高铁。七年前,他们也是坐高铁从江城去北京,那时候他们刚在一起不久,许小点靠在他的肩膀上睡觉,他把她的头发绕在指尖,一遍又一遍。七年后,他们还是坐在靠窗的位置,许小点还是靠在他的肩膀上,他还是把她的头发绕在指尖。
不同的是,她的无名指上多了一枚银杏叶戒指,他的无名指上也多了一枚简约的银戒。
“盛明轩,”许小点闭着眼睛,声音闷闷的,“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坐高铁?”
“嗯。”
“那时候我紧张死了,一直假装睡觉,其实根本没睡着。”
盛明轩低头看着她的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她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着,看起来很放松,很安心,和七年前那个绷着神经假装睡觉的女孩判若两人。
“我知道。”他说。
许小点睁开眼睛,对上他的目光。“你知道?”
“你装睡的时候睫毛一直在抖。”盛明轩说,嘴角弯了弯。
许小点瞪了他一眼,伸手锤了他一下:“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你就不装了。”
许小点被他噎住了,红着脸把脸埋进了他的肩窝里。他的肩膀还是那么宽,那么暖,和七年前一模一样。她把脸埋在里面,闻到他衣服上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闭上了眼睛。这一次她没有装睡,她是真的睡着了,睡得很沉,很踏实,因为她知道,醒来的时候,他一定还在。
文秋中学和记忆中差不多。教学楼还是那栋教学楼,操场还是那个操场,只是紫藤花架上的藤蔓比几年前更茂盛了,盘根错节地缠绕在一起,像一张密密麻麻的记忆之网。银杏树更高了,叶子更密了,金黄色的叶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无数枚小小的金币挂在枝头。
门卫大叔换了人,但这次他们提前联系了周老师,周老师跟门卫打了招呼,很顺利就进去了。
正是周末,校园里很安静,没什么人。许小点牵着盛明轩的手,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慢慢地走。从校门口走到教学楼,从教学楼走到操场,从操场走到车棚后面的那条窄巷子,从窄巷子走到紫藤花架。每走一步,都有一些画面从记忆里浮出来,像水底的泡泡,一串一串地往上升。
走到车棚后面的那条窄巷子的时候,许小点停下来,看着那面斑驳的墙壁。
“你还记不记得,”她轻声说,“你在这里跟我说了你的名字。”
盛明轩看着那面墙,想起了七年前的那个下午。他被人堵在这里,她推着自行车冲进来,举着反着的手机说“我已经通知保安了”。他当时觉得这个女生又蠢又勇敢,又勇敢又可爱,可爱到他在之后的很多年里,都没能忘记那一刻她红着脸、腿发抖、但硬撑着站在他面前的样子。
“记得。”他说。
许小点转过头看着他,笑了。“你那时候说‘盛明轩,我的名字’,语气可拽了,好像全世界都应该知道你叫盛明轩一样。”
盛明轩看着她笑容,嘴角弯了弯。“你不就知道了?”
许小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啊,她知道了,记住了,记了七年,还会记一辈子。
走到紫藤花架的时候,许小点停下来。紫藤花早就谢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藤蔓和几片倔强的叶子,在秋风中微微晃动。她想起几年前,他们在这里举办婚礼的时候,花架上挂满了暖黄色的小灯,亲朋好友坐在两边的椅子上,她穿着白婚纱,从长毯的这一头走向他。
那个画面她以为会慢慢模糊,但奇怪的是,它越来越清晰。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昨天才发生——他的白衬衫,他的红耳朵,他给她戴戒指时微微颤抖的手指,他吻她时嘴唇的温度。
“盛明轩,”她靠在那根她靠了无数次的花架柱子上,抬起头看着头顶那些缠绕的藤蔓,“你说这个花架,再过十年还在不在?”
“在。”
“你怎么知道?”
“因为文秋中学一百多年了,它一直在。”
许小点看着他笃定的表情,笑了。他说话的方式还是没变,总是那么笃定,好像他说“在”就一定会“在”,他说“会”就一定会“会”,他说“很久很久”就真的会很久很久。从高中到现在,他说的每一个承诺,都兑现了。
盛明轩站在她面前,看着她靠着花架柱子的样子,秋风吹动了她的头发,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银杏叶从头顶落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她还是那么好看,和七年前一样好看,不,比七年前更好看。因为七年前的她是含苞待放的花蕾,而现在的她是一朵完全盛开的花,每一片花瓣都舒展着,散发着一种从容的、笃定的、被爱着的美丽。
他伸出手,帮她把肩膀上的那片银杏叶拿掉。手指碰到她肩膀的时候,她没有躲,而是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有笑意,有一个完整的、属于他的世界。他的手没有放下来,而是捧住了她的脸,低下头,吻了她。
和七年前不一样。七年前的吻是青涩的、试探的、带着不确定的。现在的吻是笃定的、绵长的、带着这些年所有记忆的。秋风吹过来,银杏叶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落在他们的肩膀上,落在他们之间。许小点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嘴唇,温柔而坚定,像是在说“我还是很喜欢你,比七年前更喜欢”。
他们吻了很久,久到风停了,久到叶子不再落了,久到整个校园都安静下来,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心跳声,在秋天的空气里回荡。
许小点放开他的时候,脸红了。她以为结了婚就不会再脸红了,但她错了,她还是会脸红,每次他吻她的时候,每次他看她的眼神太过专注的时候,每次他叫她“老婆”的时候,她的脸都会红,就像十七岁那年他在楼梯间递给她那罐可乐时一样。
“盛明轩,你亲了这么多年,还没亲够啊?”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