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潜入天的藏书阁抄录古籍,运回阳都百思阁,不过是潜伏之外,顺手为家人谋的一份见识
便因如此,白晞晨现世
如今的川,比任何人都更渴望将天庭之中,除却心正者外的所有神官,尽数诛灭
离开阳都的七百年,白晞晨专救非寿终而濒死之人。多是人间村落里的寻常村民,一场风寒便能夺去性命,一季荒年便要活活饿死,他们淳朴良善,宁肯捱死也不偷不抢,目不识丁,便容易被人拐骗欺凌
这般狼狈苦楚的死法,从轮不到城中高官显贵
七百年间,白晞晨便守着这些微末生魂
救死扶伤,与农人一同播种耕地,握着稚童的手教他们读书识字,四处奔走筹银,为他们建起一座座学堂,人间的烟火与泥泞,染指满身,反倒比天庭云端更长久
村民感念恩德,世代供奉,香火不绝,他们坚信,只要家中逢难,诚心祈愿,白晞晨大人便会降临
因此,白晞晨凡间奔走的时日,远多于在冰师殿清修,在天庭俯首
可每次拖着一身疲惫归来,入耳皆是旁人不加掩饰的私语
他们议论白晞晨的信徒为何遍布乡野,香不断;议论信徒分布得太过松散,不立规训,不设威仪;揣测他究竟动用何种阴私邪术,才让那些愚民如此死心塌地,世代臣服
议论渐深,揣度过后,终是化作恶意满满的诋毁
那些声响嘈杂刺耳,扰了五百年的心绪
以川一己之力,亦有倾覆诸神、令其皆归尘土的能力
然,若一夜间,诸神灭,“飞升”二字沾染“暴毙”的谶语
人间众生所向当如何寄托?那些穷尽一生苦修向道、以登神为毕生壮志之人,又当何去何从?
故而,覆灭天庭从不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屠戮,而是一件需循序渐进、徐徐图之的事
三百年前,阳民便频繁穿梭人间,潜移默化地扭转凡人的思想
至少今,已鲜有平民攒下银钱,不为吃饱穿暖、不为一室一家,痴傻地供奉一座道观;
鲜有信徒为祈愿时不“玷污”神官眼目,刻意追求极致容貌、纤瘦身段,不惜绝食减肥,落得身残魂消
更鲜少有人,日复一日痴求神官降下广厦、珍馐,却四体不勤、一心不劳而获,明明神官从未有过回应,仍雷打不动跪拜,直至饿死病亡,曝尸荒野
而这一切,须得有一人,在暗中遮掩引导,让神官迟迟察觉不到——
信徒早已不再一味盲从偏袒,而是开始学着,为自己而活
于是,木牛流马、诸葛连弩、冰鉴、省油灯、被中香炉、虹吸壶、雁足灯……种种来自人间的智慧巧思,一一现世
昔年中元节,凡间道观祭天,必杀千匹牲畜,供奉神官
祭品任何人不得触碰,只能堆在神像前,任由腐烂发臭
而如今,牲礼已从千匹缩减至五百匹
家中困顿难以度日者,会被默许取走祭品,归家果腹
如今的中元祭奠,早已不是敬神的仪式,更像是一场专为贫苦之人设下的饱腹之庙
直到三十年前,白晞晨对治者挥刃的那一刻,终于彻底认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