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九日,幽州。
春光极好。
卯时三刻,日光便铺满了整个庭院。那光是纯粹的、饱满的,像一整块融化的金子,从东边倾泻下来,漫过女墙,漫过屋顶,漫过庭中那株老桃树的枝枝叶叶。
桃花已谢了大半,枝头只剩下稀稀落落的几朵,可新生的叶子正当时,嫩嫩的、浅浅的绿,密密地缀满枝桠,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
风是暖的,从南边缓缓吹来,带着草木生长的气息,带着泥土翻新的气息,带着远处田野里不知名野花的香气。
那风吹在脸上,软软的、润润的,像上好的丝绸拂过皮肤。
暖池内,日光透过高窗斜斜地照进来,被铺展开的金色随着水波的荡漾而轻轻颤动,忽明忽暗,忽聚忽散,将整池水都染得暖洋洋的。
水汽依旧氤氲,却被这日光一照,透出淡淡的虹彩,丝丝缕缕,飘飘忽忽,恍若传说中海底龙宫的那些珠光宝气织成的轻纱。
魏仁正浮在水中,望着这一片流光溢彩,竟有些恍惚。
他想起,曾经躲在暗礁后,听海岸边的老人讲过那些故事:在很深很深的海底,连阳光也抵达不了的地方,有龙族居住的宫殿,用珊瑚砌墙,用珍珠铺地,用鲛绡做帷幔。那些宫殿里,终年有珠光照耀,明亮如昼,温暖如春。
而鲛人一族通常在有光的地方生活,他常想,若有一天能去看看,该有多好。
此刻他看着这暖池,看着这满池的流光,大约龙宫也不过如此了。
只是龙宫里,没有锁链。
啪嗒——
门锁被打开,沉重的门吱呀叫了一声。
他转头望去,陈昼眠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只小小的东西。
她今日穿着一袭浅绯色的深衣,那是他第一次见她穿这样颜色。不是那种浓艳的绯,而是淡淡的、浅浅的绯,像天边早霞将散未散时的那一抹,领口和袖口镶着月白色的边缘,外头罩了一件同色的半臂,也是浅绯色,系带收得比往日松些。头发依旧只是松松地拢着,用那根青玉簪绾住,有几缕散落下来,垂在肩头、背后,被暖风吹得轻轻飘动。
那浅绯色衬得她的脸色越发苍白,不是那种均匀的苍白,而是一种带着青灰的、不均匀的苍白,额头还好些,颧骨处便淡了下去,到了下颌,几乎成了透明的。
可那苍白里,却透出一种奇异的柔和,像是被这春光、这暖风、这浅绯的颜色,都染得软了些。
她走进来,步履比前几日轻快了些,不是那种用力撑出来的轻快,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仿佛心情好了许多的轻快。
到池边,她在矮几后坐下,将手中那只小东西放在池沿上,然后抬起头,望向他。
视线落在他身上,她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魏仁正愣住了。
那是一个笑容。
极淡的、极浅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笑容。没有讥诮,没有冷意,没有算计,只是简简单单地弯了弯嘴角,像春日里偶尔透出云层的一缕阳光。
他从未见过她这样笑。
他见过她冷笑,嘴角微扬,眼中却冰冷如霜。
见过她讥笑,弧度更大些,却带着刀锋般的锐利。
见过她苦笑,嘴角勉强弯起,眼中却是无尽的疲惫。可他从没见过她这样笑,这样简单的、近乎轻松的、仿佛卸下了什么的笑。
那笑容只持续了片刻,很快便淡了、散了,被惯常的平静取代,可那片刻,已经足够让他记住。
陈昼眠低下头,拿起那只小东西,递给他看。
那是一只草编的小玩意儿,形似海马,却比真正的海马粗笨些,草茎是淡黄色的,有些地方还带着青绿,看得出是新编的。
手工粗糙得很,海马的嘴歪着,尾巴卷得不成样子,可不知怎的,竟有一种笨拙的生动,像是编它的人虽然手艺不佳,却费了不少心思。
“路过市集见到的,瞧着有趣。”她说,声音比往日柔和些,带着一丝淡淡的、几乎听不出的笑意,递给他,“便买了一只,你瞧瞧。”
魏仁正接过那只草编海马,托在掌心细看,草茎粗糙,有些扎手,可那气息却很好闻,是阳光晒过的干草的气息,是田野里生长的青草的气息,是市集上人来人往的热闹的气息。
那些气息混在一起,与这暖池的药香、水汽截然不同,像是另一个世界带进来的东西。
他抬起头,望着她。
她正看着他,脸上那种淡淡的、轻松的笑意,又浮现了一瞬。
“今日学‘笑’。”她说,拿起笔,在白玉板上缓缓写下那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