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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墨纸砚(第1页)

三月十六日,幽州。

夜雨是在寅末卯初时分停的。

魏仁正一夜未眠,便听着那雨声从急到缓,从密到疏,最后只剩屋檐滴水,嗒,嗒,嗒,一下一下,像谁在轻轻敲着木鱼。

窗牖未关严,有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气,那是泥土被洗净的气息,草叶被润透的气息,还有庭中那株老桃树花瓣上残雨的气息。

他深深吸了一口,觉得那气息一直沁到肺腑深处,将连日来的沉闷都涤荡了几分。

天色渐渐亮了。

先是一线灰白从窗牖上方透进来,接着那灰白慢慢扩散,慢慢染上淡淡的金色。

待日光真正照进来时,整个世界都像是新的一般,窗棂被洗得干干净净,木纹清晰可见;白玉地面上残留的水痕映着光,亮晶晶的,像铺了一层碎银;庭中那株老桃树的枝叶花朵都挂着水珠,风一吹,便簌簌地落,落得树下石阶湿漉漉的一片。

池水也比平日更清更亮,水面浮着薄薄一层落花,粉白的、浅红的,被夜雨打下来的,密密地铺着,像一床碎花锦被。

水汽依旧氤氲,却比往日更轻薄,只是贴着水面浅浅地飘着,被晨光一照,竟透出淡淡的虹彩。

魏仁正浮在水中,望着这一片雨后的清亮,心里竟也透亮了几分。

门被推开的声音传来。

他转头望去。陈昼眠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包东西,臂弯里还勾着一卷什么。

她今日穿着一袭月白色的深衣,领口和袖口镶着银灰色的边缘,外头罩了一件同色的半臂,也是银灰色,系带收得比往日紧些。头发依旧只是松松地拢着,用根青玉簪绾住,有几缕散落下来,垂在肩头,被雨后初晴的风吹得轻轻飘动。

她今日的脸色,比昨日又苍白了几分。

可她的眼睛是一种沉静的、通透的亮。

到池边,她在矮几后坐下,将怀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

先是一支笔,细杆的紫毫笔,笔管是深紫色的,竹制,光滑润泽,看得出是常被使用的旧物,笔头是嫩黄色的,尖尖的,细细的,被水润过,泛着柔和的光。

然后是一方砚台,端砚,不大,巴掌大小,石质细腻温润,砚面雕着几枝疏疏的兰草,兰叶修长,姿态飘逸,砚堂微微凹陷,有墨痕残留,看得出也是常用之物。

最后是一叠纸,浅黄色的竹纸,裁切得整整齐齐,一摞一摞,码在矮几上。纸的边缘压得平展,没有一丝卷翘。

她将这些物件一一摆好,然后抬起头,望向他,目光里没有平日的审视,没有算计,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看一件寻常的东西。

“光认字不够。”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须习其形神。”

她伸出手,从那一叠纸里抽出一张,铺平在矮几上,然后拿起墨锭,在砚台里缓缓研起墨来。

那动作极慢,极缓,她的手腕轻轻转动,墨锭与砚台摩擦,发出均匀而细微的声响,沙,沙,沙,一下一下,像夜雨将停时屋檐的滴水。

墨香随着这声响涤荡开来,清苦中带着松烟特有的气息,与暖池的水汽、她身上淡淡的药草香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宁谧。

魏仁正静静看着,看着她的手,看着那墨锭在砚台里一圈一圈地转,看着那墨色渐渐浓起来、亮起来,像一汪深沉的夜色被研进了砚台里。

研好墨,她放下墨锭,拿起那支紫毫笔,在砚台里轻轻蘸了蘸,笔尖吸饱了墨,饱满而润泽。

“你看好。”陈昼眠悬起手腕,肘部虚虚抬起,笔尖落在纸上。

她的手腕轻轻转动,笔尖便在那浅黄色的纸上行走起来,那行走是流畅的,却又是克制的;是轻盈的,却又是稳重的。

一笔,两笔,三笔,四笔。四个字,一气呵成。

她收笔,将那纸轻轻拿起,吹了吹墨迹,然后推到魏仁正面前。

“静水流深。”

四个字,端端正正,疏疏朗朗。

每一笔都收得恰到好处,每一划都透着沉静内敛的气韵,那墨色也是浓淡相宜的,起笔处浓些,收笔处淡些;转折处重些,直行处轻些。

透过那墨迹,似乎能看见她写字时的神态,专注的,沉静的,心无旁骛的。

“你的字,有形无神,如稚子涂鸦。”她说,声音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调子,没有责备,也没有失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指了指那张字,“今日起,每日摹写十个字,不求快,但求稳,求笔意。”

她顿了顿,又抽出一张新纸,铺平:“过来,先教你执笔。”

魏仁正游近池边,伸出手,他的手已比初来时干净多了,不是指那锁链磨出的伤痕,而是指指缝间的那些泥沙、那些海藻的残留,都被这池水日复一日地洗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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