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写出的字,虽然仍显笨拙,但结构已端正许多。
“多练。”她撤开手,动作干脆,将玉板留给他,自己站起身,踱到窗边。
那几步路走得慢,像每一步都要耗费些气力,她扶了一下窗棂,稳住身形,才抬起头望向窗外。
“名字是最要紧的符咒。”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却带着某种沉甸甸的意味,她没有回头,“写好了,才不会被人轻易勾了魂去。”
魏仁正低下头,看着玉板上并排的两组“陈昼眠”。一组是她写的,风骨俨然;一组是他写的,歪斜却认真。
他原本只是一条误入人类领地的鲛人,被捉、被囚,以为自己会像族人传说的那样,被剖开、被取珠。
可陈昼眠没有。
她只是将他养在这暖池里,日复一日地来,教他认字,教他说话。
“太子皇兄果真出城了。”她忽然又开口,依旧背对着他,声音平静,“也不枉韩哲这几日日夜盯守在他附近。”
她轻轻哼了一声,那声音里有冷意,也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赞赏:“等着瞧,迟来的恨与爱比什么都强大,迟早会毁天灭地,把朝堂上搅个天翻地覆。”
魏仁正停下笔。
太子皇兄?他知道这个人,这是一位在陈昼眠的口中极为怯懦之人。
“九弟想必很是得意。”她转过身,倚着窗棂,日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淡淡的光晕里,那光晕是暖的,却衬得她的脸色越发苍白,“他推上去的人,很快就能为国分忧,父皇会怎么想?”
她眼中掠过一丝冷诮,一闪而过。
“不过,水浑了才好。”她走回池边,步履依旧慢,在池沿站定,低头,目光落在魏仁正练字的玉板上,“整个王朝的沉舸旧疾可不止于此,若是能够一朝拔起,可就再好不过了。只是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这个能耐”
她顿了顿,指尖虚点他写的那个歪斜的“眠”字。
“写字如用兵,讲布局,讲力道,也讲留白。”她点在那个写得太满、笔画挤成一团的地方,“这里太满,堵死了。做事也一样,逼得太紧,反而没有转圜余地。”
这话像是在说字,又像是在说那远在京城的阮家子弟,魏仁正似懂非懂,只是重新握紧笔,尝试在下一个“眠”字里,留下一点她所说的空隙。
她看着他那认真的样子,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太淡太快,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很快,那丝笑意便被惯常的疲惫覆盖。
她微微蹙起眉,抬手按住胸口,那个动作极轻极快,却被他捕捉到了。
她的手在胸口按了片刻,便放下来,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疏离的神情。
“今日就到这里。”她说,声音里的倦意似乎更浓了些,“明日我教你念书。”
她转身离开,唤来孟复继续给他授书。
月白色的衣摆在白玉地面上轻轻拂过,像一片云从地上流过,那背影瘦削,肩胛骨的位置微微隆起,隔着衣料也能看出那份单薄。
魏仁正望着那背影消失在门口,许久不曾动。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在玉板上写字。
陈昼眠,陈,昼,眠,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试图在笔画之间,留下她所说的空隙,阳光从窗棂斜斜地照进来,在玉板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水汽氤氲,在他身周缭绕。
他不知写了多久,直到孟复先生带来三字经,直到池水被斜阳染成一片暖橙色的光晕,他才停下笔。
玉板上已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陈昼眠,陈昼眠,陈,昼,眠,歪斜的,端正的,太满的,留了空隙的。
每一个都是她的名字。
他伸出手,指尖落在那个她引导他写下的“陈昼眠”上,那三个字写得端正,每一笔都收得恰到好处,那是她的手,引着他的手,一起写下的。
窗外,日影西斜,庭中那株老桃树上的花苞,又绽开了几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