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有风吹过,吹得灯焰剧烈摇晃,那光在两人脸上跳跃,明明灭灭,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暗中窥视。
过了很久,陈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静水里:“太傅,你有没有见过一块石头?”
廉砚愣住了。
“一块石头,没缝,没纹,什么都看不出来。”陈瞿慢慢说,目光落在那盏灯上,又像是在看什么更远的地方,“可它偏偏在那个时候,那个地方,说了那些话。你说……”
他低下头,看向跪在地上的老人。
“它背后,真的什么都没有吗?”
廉砚迎上他的目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复杂有释然,有苦涩,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
“陛下,”他说,“石头就是石头。您非要看出点什么,那就是您自己心里有东西。”
陈瞿没有反驳。
他只是望着那盏灯,望着那跳动的火焰,望着火焰里那些忽明忽暗的影子。
“石头是可以搬动的。”他忽然说,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让它经历河流的冲击,变得圆润,露出其中珍贵的美玉,历经切割,抛光,打磨……”
他顿了顿。
“方成璞玉。”
廉砚跪在那里,听着这些话。
他听懂了。
陛下是在说司禧,是在说那些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靠、什么都不敢有的人,陛下要用他们,要把他们打磨成,能用的东西。
可那些人,是给谁用的?
廉砚低下头,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
“老臣……多嘴了。”
他撑着地,慢慢站起来,拐杖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他只能扶着旁边的椅子,一步一步往外挪。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陛下,”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苍老,疲惫,却清晰得像是一把刀,“那个翰林,今日能站着走出去,不是因为陛下信他。”
他顿了顿。
“是因为陛下在他身上,看见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说完,他推门出去。
门在他身后阖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陈瞿坐在书案后,望着那扇门,很久没有动。
灯焰跳了跳。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皇子的时候,也曾在这样的夜里跪在父皇面前。那时候他也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敢说,也……站着走了出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已经老了,骨节分明,皮肤松弛,有几块淡淡的斑纹。
可年轻的时候,这双手也握过刀,握过笔,握过他想握的一切。
他闭上眼睛。
窗外,更鼓声远远传来,一下一下,拖得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