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轻轻触碰那卷鲛绡。
指尖传来熟悉的质感,凉凉的,滑滑的,像是海藻上带着的水。那质感让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小时候在礁石间穿梭时,那些海藻擦过身体的感觉;想起母亲用鲛绡包裹他时,那柔软的触感;想起月夜里浮上水面,族人们一起唱着歌,那歌声在海面上飘荡,飘得很远很远。
“想家了?”陈昼眠问,声音很轻。
魏仁正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将那卷鲛绡握在手中,握了很久很久。
她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情绪很淡,但他看见了。是了然,是共鸣,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什么。
“我也……很久没回过‘家’了。”陈昼眠低声说。
她靠在那石凳上,望着高处那扇琉璃窗。窗外是灰白的天,有几缕淡淡的云,慢慢飘过。
“皇宫不是家。这座公主府也不是。”陈昼眠说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很重的事,“有时候想想,天下之大,竟没有一处地方,可以让我卸下所有防备,真正‘回去’。”
她低下头,从那匣子里拿起一枚贝壳,对着光看上面天然形成的纹路。那纹路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又像水的涟漪。
“其实,把你锁在这里,和我自己被锁在‘长公主’这个身份里,没什么不同。”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有些苦涩,“区别只在于,你的锁链看得见,我的……看不见,却更重。”
魏仁正抬起头,望着陈昼眠。
她今日的气色比昨日更差。也许是伤势未愈带来的虚弱,也或许是连日的算计和刺杀后的余悸,那苍白更深了,眼下的青黑几乎蔓延到颧骨下方,嘴唇是淡紫色的,干裂得厉害。浅青色的褙子下,左肩处还是比右肩略高,那是绷带缠得太厚。她的右手握着那枚贝壳,握得很轻,像是怕捏坏了什么。
陈昼眠今天似乎格外感伤。
也许是伤势未愈带来的虚弱。也许是连日的算计和刺杀后的余悸。也许是因为刚才那句“想家了”勾起了什么。她难得地卸下了更多心防,露出那些平日里藏得很深的东西。
“有时候,真想抛开这一切。”她重复了之前说过的话,但这次语气更加茫然,“可是抛开了,我又能去哪里?做什么?”
陈昼眠望着那枚贝壳,看着上面的纹路。
“我这一生,除了算计和自保,好像什么也不会了。”
魏仁正望着陈昼眠。望着她那茫然的侧脸,望着她握着贝壳的手,望着她那单薄的、裹着绷带的肩膀。
他忽然摆动尾鳍,搅动水流,发出低沉而有规律的鸣响。
不是上次那种安抚之音。而是一段更古老、更简单的旋律。那旋律很缓,很长,像洋流在深海里缓缓流动的声音。那是鲛人讲述故事的旋律,关于深海鱼群随季节洄游的故事,关于离开,关于寻找,关于漫长的旅程,关于最终的回归。
她听懂了。
暗室。
伤口拆线的时候,陈昼眠没有让钗岐扶,她撑着榻沿站起来,腿还是软的,膝盖弯了一下,又撑住了。
她站了一会儿,走到窗前,推开窗。雨停了,云还没有散,压得很低,她看了很久:
“走吧。”
刺客关在锦瑟轩后面的暗室里,一间堆杂物的屋子,没有窗。
钗岐打开门,一股潮湿的、混着血腥气的味道涌出来。
陈昼眠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刺客蜷在墙角,手脚都绑着,绳子勒进皮肉里,他听见动静,抬起头,那张脸很年轻,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可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一头被困住的狼,他看着长公主,笑了。
陈昼眠走进去,钗岐要跟,她摆了摆手,她站在刺客面前,低下头,取了刺客口中的抹布。
“谁让你来的?”
刺客低下头,看着自己腕上的绳子,绳子勒进肉里,腕上磨得血肉模糊,他看了很久,抬起头:“公主殿下,您别问了,我不会说的。”
陈昼眠看着他,在他面前蹲下来,牵动了肩上的伤口,她眉头皱了一下,没有起来。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刺客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了。”
陈昼眠盯了一刻,她才站起身,腿麻了,站了一下才站稳。
“说谎,你家里还有人,有父亲,有母亲,有兄弟,有姐妹。你怕说了他们会死。”她的声音很轻,“可其实你不说,他们也会死。你以为你的主子会放过他们?你被抓了,他们不知道你说没说。他们只会当你说了,说了,你家里的人就不能留。”
“现在,告诉本宫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