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迈步,继续往前走。
身后,夕阳正缓缓落下,把整条街染成一片暗红。
括州。
雨停了,云还压着,灰蒙蒙的,像一块浸了水的旧棉胎,水退了,地还是湿的,踩上去咕叽咕叽响,泥浆从脚趾缝里挤出来。
房子倒了大半,剩下的那些歪歪斜斜地站着,像打完仗还没倒下的兵,墙上有水线,一人多高,黄黄的,渍在那里。
国维到括州的时候,是三月十日,他站在城门口,看了一会儿那些蹲在泥地里刨东西的人,然后转过身:“找个干净的院子。”
院子找好了,城里一个乡绅的宅子,没有进水。
国维在正厅坐下,喝了口茶,茶是今年的新茶,清香,烫得他喉咙发暖。
“大人,”随从站在门边,“外面来了好多百姓,求大人开仓赈济。”
国维没有睁眼,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走到门口。
外面站着很多人,黑压压的,从台阶一直铺到街尾。
他们看着他。
“朝廷派我来,就是来救你们的。粮食会有的,房子会有的。你们先回去。”
没有人走。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屋里,门在身后阖上。外面的人站了很久,后来有人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止都止不住的那种。
粮食是过两天才能发现来的,即便发下来,也只够每个人喝一碗稀粥,粥是稀的,能照见人影,可他们喝得很慢,一口一口。
国维站在粥棚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写份折子报上去,括州赈济得力,百姓安居,秩序井然。”
他走回屋里,喝茶。
茶是好茶,明前的,用虎跑泉的水泡的。窗外,有人还在喝粥。
锅空了,他们站着,站到天黑,站到有人来赶。
客栈,亥时。
陈元璟坐在窗前,就着烛光,看着那封信。
信不长,只有几行字:
“若君有意,可往幽州一行。彼处有人,可助君得所欲。持此信至广陵周家,自有人接引。”
他看完,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隐隐约约有狗叫声,一声一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望着那片黑沉沉的夜,忽然想起慕雅那张脸。
他想,雅儿要是看见他现在这个样子,会说什么?
会高兴吗?
会害怕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以后,他要学会自己拿东西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吹进来,凉得刺骨。可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远处,有一颗星星亮着,孤零零的,在墨一样的天幕上,闪着冷冷的光。
他看着那颗星,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慕雅,你等着。”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被风吹散了。
可那话里的东西,重得像是能压弯人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