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一,幽州。
天还未亮透,远处隐约传来沉闷的钟声。
那钟声很远,从京城的方向传来,穿透公主府的高墙与暖池的封闭,一声接一声,沉闷而悠长,像是有人在遥远的地方,用巨大的木槌一下一下撞击着青铜,那声音穿过清晨的薄雾,穿过重重院落,穿过墨玉的池壁,传到水下,传到魏仁正的耳朵里。
他从浅眠中惊醒,耳鳍敏锐地捕捉着空气中不寻常的振动。
钟声与往日不同,不是寺庙的晨钟,也不是宫中的报时。
更沉,更重,带着一种肃穆而紧绷的气息,像是有什么大事正在发生。
魏仁正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三月初一,二皇子祭庙。
钟声还在继续。一下,两下,三下……每一声都像敲在心上,让这暖池里的空气都似乎凝滞了。
他浮上水面,望向那扇门。
今日她会来吗?这样特殊的日子,她应该在府中“静养”,不得外出。
她会来暖池吗?会来告诉他外面发生了什么吗?
他不知道,只能等。
晨光渐渐亮起来,窗外那扇琉璃窗透进来的光,从灰蓝变成浅金,一点一点,照亮了池面的水波,长明灯已经熄了,只有天光在水面上晃动,碎成一片一片晃动的暖意。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缓,每一步都像是积攒着力气,但始终稳稳的。是她。
门开了,她走进来。
今日的她,与往日不同。
魏仁正浮在水中,望着她,几乎要怔住。
她穿了一身深青色的宫装,那宫装很庄重,是织锦的料子,上面绣着隐隐的翟纹,领口袖口镶着宽宽的云纹锦边,腰系玉带,坠着禁步,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高高绾起,戴着一顶赤金衔珠凤钗,那凤钗做工极精,凤口衔着一颗拇指大的珍珠,珠光温润,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这是嫡长公主的仪服。
他见过一次,那次她离府去“幽州附近”时,穿的就是类似的翟衣,但今日这件似乎更正式,更庄重,压得她整个人都沉了下来。
但那张脸,依旧苍白。
敷了很厚的粉,比往日任何一次都厚,但那粉盖不住眼底的青黑,盖不住颧骨下的阴影,盖不住嘴唇上那干裂的纹路,那青黑一直蔓延到颧骨下方,像水墨在宣纸上洇开的痕迹,怎么都遮不住,眼下淡淡的青黑显示她一夜未眠,或者睡得极不安稳。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在石凳坐下,而是站在池边,望着高处那扇琉璃窗,望着窗外灰蓝色的天际,静静听着那遥远的钟鸣。
晨光熹微,勾勒出她的侧影。
单薄,挺直,像一柄收入鞘中却依旧散发寒意的剑。
魏仁正在水中望着她,望着她那挺直的背脊,望着她那垂在身侧的手,望着她那宽大衣袖下微微蜷缩的手指。
陈昼眠在紧张,或者在思虑极深,蜷缩的手指,泄露了她的情绪。
钟声还在继续,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是正在渐渐远去。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开始了。”
声音很轻。不知是对他说,还是对自己说。
魏仁正没有回答,只是浮在水中,安静地看着她。
未时三刻,太庙。
祭庙大典刚刚结束。
最后的香烟还在香炉里袅袅地升着,细细的几缕,像是要从那沉沉的殿宇里钻出去,钻到天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