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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折枝（第2页）

天顺帝十二年，沈砚被重新起用，入内阁，任东阁大学士。那一年他二十五岁，是内阁中最年轻的成员，也是最不起眼的一个。其他阁老都是白发苍苍的老臣，只有他一个人年轻得不像话，坐在角落里，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一个靠父亲余荫上位的纨绔子弟，没有人把他放在眼里。

直到那一年秋天，太后想要通过一份旨意，将江南的三个重要官职全部换上自己的亲信。内阁中其他人都默不作声，只有沈砚站了出来。

他只用了一刻钟的时间，就把那份旨意的每一条漏洞都剖析得清清楚楚，引经据典，条分缕析，说得太后哑口无言。最后他以“不合祖制”为由，将那份旨意驳了回去。

朝堂震动。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小看这个年轻的东阁大学士了。

天顺帝十三年，沈砚拜相，成为大周朝立国以来最年轻的首辅。

拜相那日，沈砚回到府中，沈予禾在门口等他。她已经十五岁了，出落得亭亭玉立，不再是当年那个扎着小揪揪的小丫头了。她穿着一件水绿色的衣裙，腰间系着一条鹅黄色的丝绦，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落在耳畔，衬得她的脸越发白皙小巧。

“哥哥！”她看见他，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恭喜哥哥！”

沈砚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这些年他拼命往上爬，不择手段，不计代价，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权力吗？是名声吗？是青史留名的机会吗？

不。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嘱托，想起那个雷雨天蜷在软榻上的小小身影，想起那碗被他推过去的热茶，想起那些歪歪扭扭的纸条，想起那株海棠树下踮起脚尖也够不到的花枝。

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护她周全。

让她可以永远天真，永远无忧，永远不需要知道这个世界的黑暗和残酷。

“予禾，”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哑。

“嗯？”

他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千言万语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最后只化成一句：“今天有桂花糕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一弯新月：“有！我特意让厨房做的，还放了双倍的桂花，可香了！哥哥你快进来，我泡了你最喜欢的龙井，水是今早从玉泉山取的露水……”

她说个不停，拉着他的袖子往屋里走，叽叽喳喳像只快乐的小鸟。沈予洲被她拽着往前走，看着她雀跃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那笑容很浅很淡，但这一次，他没有刻意藏起来。

当天夜里，沈予洲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奏折。那是他拜相后要处理的第一件大事——江南水患，灾民数百万，朝廷却拿不出足够的银子来赈灾。

他提起笔，蘸了墨，在奏折上写下第一行字。

窗外月色如水，院中那株海棠的枝条在夜风里轻轻摇曳，像极了一个人踮起脚尖去够花枝时的手臂。

沈予洲写了两行字，忽然停下来，转头看向窗外。

海棠花还没有开，但他已经闻到了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