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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格 1972年12月30日的九江(第1页)

定格:1972年12月30日的九江

张毓强怎么也不会想到,28年后,他创建的企业居然会收购眼前这个庞然大物——九江玻璃纤维厂。

那天,经过30多小时的长途颠簸,年仅17岁的懵懂少年张毓强终于走到了此行的目的地——坐落于九江市前进东路44号的九江玻璃纤维厂门口。

张毓强肩背着电动机和肥皂箱,顺便用棉衣袖口擦了一把自己额头上渗出的热汗,一边慢步走着,一边用惊讶的目光打量着眼前的九江玻璃纤维厂。

厂区正门朝北,大门用方钢焊接而成,显得分外坚固厚重。门两侧竖立着2根水刷石装饰的方柱,方柱两边是一道八字形围墙。围墙高约2米,其间隔着一根根造型水泥柱,形成波浪起伏之势。进得大门,一条20米宽的大道通向纵深。道路两旁,长着高大茂密的柏树,仿若站着两队威武雄壮的卫兵。他再往前走五六十米,来到一个十字路口。路口有个直径十来米的花坛。花坛正中,矗立着一尊伟人挥手的塑像。塑像用金黄色玻璃钢制作,在朝晖中熠熠生辉,给张毓强带来强烈的视觉冲击。走在厂区马路上,映入张毓强眼帘的,是白茫茫的一片锯齿形厂房,拉丝车间、纺织车间、机修车间,一个连着一个。还有红砖砌就的办公楼、灰墙围挡的堆煤场、白灰涂抹的锅炉房和水塔,居然还有托儿所、幼儿园、学校、医院。

后来,张毓强才知晓,九江玻纤厂是直属国家建材部的16家大中型国有玻纤企业之一,筹建于1958年。当时全厂约有3000名职工、78台坩埚,年产玻纤1000吨。生产区和职工生活区面积相加近500亩,约等于当时3个生产队耕地面积之和。

一个远在千里之外桐乡县石门镇东风布厂的挑水工兼采购员张毓强,有点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天哪!工厂原来可以这么大、这么办?他觉得自己的思维一时发生短路,根本来不及仔细观察,也没有心思欣赏。他只是惊讶地张开嘴巴,自言自语地絮叨着:大,大,实在是大!似乎除了一个“大”字,他竟找不出什么词来形容这家企业,更无法确切表达此时此刻自己那种被震撼的心情。那时的张毓强,还是个毛头小伙子,小名“毛毛”,还没有掌握后来那么多词语,还没有像后来那样可以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讲话,或作报告。更不会想到,28年后,他居然成为这家企业的收购者、掌舵者。

那天是1972年12月30日清晨。对,是12月30日清晨。即使后来时间匆匆逝去,即使张毓强后来经手过无数个项目,但张毓强对这个日子记得死死的、牢牢的,仿若嵌入他的骨髓里,融化在他的血液中,根本不需刻意去记忆它。只要张毓强一想到九江玻纤厂,这个日期就会自动跳出来,闪烁在他的脑海屏幕上。

张毓强清晰记得3天前离开故乡石门轮船码头的情景。

冬季的日头早已偏西,并不强烈的夕光洒在古运河两岸低矮的水阁楼上,也洒在旧石板铺就的码头上。码头紧挨着大桥砣,一些无事可做的居民正倚着桥栏晒太阳。一大一小、凹凸斑驳的河埠头构成众人眼中的轮船码头,而那些长满了绿苔的石板台阶,说明着年代的久远。

一艘“喜鹊班”客轮在人们的喧闹声中慢慢靠上码头。顿时,码头显得热闹起来。一拨人上岸,一拨人上船。个头不高、身材敦实的张毓强,跨过32级台阶的南高桥,随着拥挤的人群,好不容易踏进船舱。他肩膀上搭着一根绳索,绳索两端系着两件重物。悬挂在胸前的是一箱沉甸甸的肥皂,紧贴后背的是一台更加沉甸甸的3千瓦电动机。明眼人一看,这两件物品,少说也得毛重两百斤。因而,张毓强身上那件半新旧棉袄坎肩,被深深地勒出一道凹槽,绳索似乎嵌进了张毓强尚且稚嫩的肩膀。

“呜呜——”“喜鹊班”客轮在众人注目中缓缓驶离轮船码头,驶向附近的长安镇。石门镇不通铁路,自然没有火车。镇上有个传说,当年隋炀帝开凿京杭大运河时,非常看重石门镇风水,特意绕了一个大弯,从石门穿过,故而形成著名的古运河石门湾,为这一带百姓带来上千年的便利。谁知清末开建沪杭铁路时,石门人担心那个莽撞的铁家伙会冲坏石门镇风水,强烈要求铁路绕道。这一绕,就把石门镇甩出了铁路时代。

传说是否真实,不得而知,也无法考证。但迫使张毓强那天用2小时15分钟时间,绕道长安镇火车站上车,却是铁打的事实。

没有人为张毓强送行。这趟差本来是王鑑初的。王鑑初是张毓强的领导,也是张毓强走上社会后的启蒙老师,厂里上上下下都叫他老王。老王不是一般的人,上过朝鲜战场,做过一号首长的报务员,见多识广。有空时会跟张毓强讲那些他闻所未闻的事体,也教他一些做人做事的道理。张毓强对老王有点小崇拜。王鑑初说他有事去不了,指名让张毓强去。既然是领导兼师父的意思,张毓强二话不说,就应承下来。他曾听老王说起过,厂里决定生产玻纤丝,需要几台拉丝机。跟不少企业联系过,各家都没有货。后来,终于打听到九江玻纤厂仓库里躺着几台备用的拉丝机,辗转找人,才与九江玻纤厂供应科长彭毓泉联系上。对方答应可以按原价调剂给石门东风布厂,但外加了一个调剂条件:要1台电动机和20条肥皂。彼时,全社会物资匮乏,几乎所有商品都供不应求。电动机是了不得的大设备,国家计划分配。肥皂也是紧俏商品,凭票供应,每人每月只能购买半块。对方要的电动机,显然是厂里公用,这肥皂或许是给厂里工人用的?东风布厂托人找桐乡县二轻局特批,才把一台3千瓦的电动机和20条肥皂搞到手。

这些事,张毓强没有经手,具体情况不是太清楚。老王不知是真有事,还是想考验考验他?张毓强也不清楚。当年他毕竟才17岁,心思还单纯得很。换成眼下的小青年,恐怕还在父母面前撒娇讨钱吧?不过,张毓强已跟着老王出过好多趟差,还见识过当时最牛的南京长江大桥。在厂里算得上半个采购员,在镇上也算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了。所以,厂领导很放心。

张毓强出差路线图是这样的:在长安镇,爬上那列喘着粗气的快车,沿着沪杭线、浙赣线抵达南昌站,再在南昌站中转换乘慢车,向着遥远的九江市行进。

那年的冬天特别冷,又临近腊月,上下车旅客极多。但凡从那个年代过来的人,恐怕都不会忘记,彼时,铁路少,车次更少,真正的“一票难求”“一座难得”。

旅客上下车简直像一场战斗。有的旅客背着行李从车门下不来,就干脆把行李从车窗口丢到月台上,然后紧跟着人蹦到地上。也有上车旅客恳求已在列车上的旅客帮忙,将行李从车窗口接一下,然后自己艰难地从车窗爬进去。这样的场景司空见惯,笔者曾无数次经历过,想必张毓强经历得更多。

可以想见,背着那么笨重行李的张毓强,肯定比一般旅客上下车更艰难更吃力。好在彼时张毓强年轻,有的是力气。力气大可能是张毓强小时候吃“毛蛋”吃出来的。所谓“毛蛋”,就是孵化不出小鸡小鸭的死蛋,据说营养蛮丰富。同时,张毓强个子不高,且十分机灵。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三下五除二,总算把自己和两件笨重行李弄上了火车。

张毓强买的是站票。站票,就是允许你上火车,找个站的位置而已。

车厢内照例到处是人和行李。不要说座位,行李架上、过道上,连两节车厢连接处,都站满了人、堆满了物。车内弥漫着汗酸气和大蒜味,充塞着南腔北调的嚷嚷声,还有小孩被挤哭被吓坏的叫喊声。

好不容易,张毓强找到了一个可以允许站立的空间,与其他旅客前胸贴后背,根本没有移动腾挪的空隙。他吃力地将行李卸下肩,稍稍移开双脚,伸出右手拼命拉住头顶上的行李架,左手抓住座椅靠背一角,使自己得以在晃**的列车上站稳。然后,他把电动机置放于自己**,再将那箱肥皂压到电动机上面。他担心别的旅客不小心碰坏了它俩。眼下,这俩家伙可是全厂的宝贝疙瘩。没有它俩,就换不回拉丝机。没有拉丝机,石门东风布厂就生产不了玻璃纤维。

没有座位,没有食物,更没有极其需要的水。张毓强忍住饿、忍住渴,滴水未进、粒米未沾,整整十六个半钟头,站到了南昌;然后,又以同样方式,用六个半钟头站到了九江。在南昌站转车时,张毓强利用换车空隙时间,在车站自来水管边,将自己的肚子灌饱水。

火车“哐当”“哐当”地向着南昌、九江前行,偶尔拉开喉咙吼一声“呜——”!这趟火车算是快车,但彼时的“快车”,车速也就每小时60公里左右。车窗外的一切景物,似乎都成为一种延时摄影般的慢镜头。它根本不理解张毓强此刻焦急的心理,也丝毫不顾及张毓强因劳累饥饿而从帽檐边和面颊上冒出来的汗珠。

时间实在太漫长了,漫长得有点浪费、有点遥远、有点恍惚。

在这段漫长的旅途中,张毓强有足够时间想想故乡石门,想想自己少儿时期。

张毓强的家和厂都在古运河边的石门镇上。

谁都知道京杭大运河是隋朝隋炀帝征用百万民工开挖的。这条运河当年耗尽了隋朝国库里的全部银两,因而加速了隋唐的朝代更迭。但后来的历史书写者,仍给这条人类历史上罕见的人工运河以应有的评价。

石门镇四面环水,形似小岛,张毓强形象地把它称作“湖心亭”,镇上住着5000来个居民。古运河从北方逶迤流来,在张毓强家边拐了个120度的大弯,形成著名的石门湾,然后往东流向嘉兴。不,这样说或许不够准确?准确的说法应当是,张毓强家选在石门湾磊石弄。

磊石弄南北向,只有两三米宽。人们开玩笑说,从这边楼上伸出手去,能握住对面楼上人的手。

相隔磊石弄10来米,平行着一条寺弄街,是老石门镇的主要街道,约七八米宽,两边开着一些店铺,煞是繁华闹猛。丰子恺先生曾称之为“石门湾的南京路”。

磊石弄的出名,并不是因为它出奇地狭窄和附近寺弄街的闹猛,而是春秋时期的吴越争霸。传说吴越两国曾在此盟约,磊石筑墙划界:磊石西侧属于越国,东侧属于吴国。当然,吴越两国早已灰飞烟灭,走入历史,但磊石弄却传了下来,且成为张毓强和乡邻们的家。宅基在原属“越国”的地界上,家门朝东开。跨出家门,就踏入“吴国”地面。一家人就这样整天穿越于“吴国”“越国”之间。

张毓强出生于1955年9月18日。与《松花江上》歌中唱的“九一八”是同一天,仿佛从娘肚子里就带来家国情怀。一家三代、6口人、3张床,挤住在一个25平方米的狭窄空间里。父母亲给张毓强取了个小名“毛毛”,这小名饱含着亲昵和喜爱。出生在古运河边上,毛毛的第一声啼哭与古运河的水声交织在一起,毛毛的第一滴眼泪与古运河的水流汇合在一起,毛毛是名副其实的古运河的儿子。

按照当下年轻人的星座说,张毓强与笔者同年同月同星座,笔者比张毓强早出生12天,都属于处女座。百度上说,处女座的人有三大特征,一是追求完美,二是有很强的自制力,三是务实。同时,容易固执己见。不知张毓强是否认可这些,窃以为对于笔者而言,还真有点意思。

笔者老家还有一种说法,此年出生的人属羊,羊是吃青草的。但9月18日已属初秋,水草丰美的春夏季早已过去,此时的羊,一生下来就得为自己储存过冬的干草,所以比较勤劳和辛苦。

理想主义,完美主义,似乎成为张毓强人生照片的底色,拂之不去、洗褪不变。犹如染布一样,一旦当白布浸染上蓝色后,再也无法去除,只有加深加浓。

毛毛出生时,正是我国农业合作化和工商业改造**期。如火如荼的农业合作化运动似乎与城镇居民关系不太大,但敲锣打鼓的工商业社会主义改造,却与毛毛家发生了直接关联。毛毛奶奶解放前在石门湾边上开办的一家饭店被公私合营,改名为“合作饭店”。虽然,奶奶仍是这家“合作饭店”的合作者和主管人,但经营收入却归了公家。

说起这位奶奶,张毓强的神情有点类似于著名作家莫言,对奶奶充满了敬仰之情。据说,毛毛的奶奶出身于富庶之家,个性蛮强,认得一些文字。后来不知怎么看上了从绍兴迁居而来的一位镶牙医生,自作主张,把自己嫁给了这位相貌堂堂、家徒四壁的牙医,为此她还与父母闹得不可开交。最后,她竟自立门户,在石门镇上开了一家不大不小的餐馆,全家一日三餐无忧。

追根溯源,张毓强的血脉里似乎流淌着奶奶的倔强性格和经商基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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