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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第1页）

沈白芷自小跟随师傅总计搬了三次家，到了宁波府之后，沈白芷终于摸清师傅挑选家宅的要求：依山傍水、宁静清幽。

沈白芷望着眼前宽敞的大宅，问身边人：“哥哥，师傅为什么每过五年就要换个地方住住呀？”身边的男子年近双十，身形挺拔，眼波清润，容色昳丽，整个人温润中带着些许棱角和冷意，让人心生爱慕却不敢轻易靠近。

“当然是住得烦了呀。”沈白术淡淡答道，似乎不明白自己这个妹妹怎么及笄的年龄了还能问出这样的问题。

“怎么？你是不是舍不得之前在?鹿城的伙伴？”沈白术追问道。

沈白芷点点头。虽说每次师傅挑选的都是地广人稀之地，却也有三五邻里，沈白芷从小性格柔和，总能找到几个玩伴，每次分别，心下难免不舍和难过。

再看沈白术，似乎从来没有这样的烦恼。也对，沈白芷心想，哥哥总能沉迷于一件事物中，忘我投入，所以朋友于他倒是可有可无的。

沈白术见沈白芷微微颔首，默不作声，轻笑道：“何须烦心。你在这里也会找到玩伴，与其烦恼这些，不如挑选个合适的房间，更实在。”说着，踏步向前，朝着自己心仪的房间走了过去。

沈白芷这才打量起这个即将伴随自己五年的宅子。这处宅院选得极妙，枕山襟水，视野开阔。整座居所只有一进院落，庭院十分开阔，四下遍植草木花树，枝蔓错落，绿意盈眼。

此时，清风穿庭，溪声入耳，草木幽香萦绕不散，沈白芷只觉心境澄明，感慨师傅真是一等一的风水高手。四下望了望，院子居中东西各有几间房，沈白术已走到东厢房门边，自己便也跟了过去。

这是季灵川立下的规矩，在他眼里，从没有子贵女贱的想法，也不觉得孩子大了，男女有别，故而西厢房一般都是两个孩子各有一间房，中间一间书房。而西厢房就是车夫嬷嬷等人的住处了。

沈白术先选了一个房间，那东厢房的另外一间自然就是沈白芷的了。

沈白芷心下嘀咕：还说什么挑选心仪的，我哪有什么可挑的嘛。不过，每次其实她都很乐意这样的安排，她喜欢跟在哥哥身边，做个小跟班，而且虽说是挑剩下的，但实际上每次沈白术都会把采光好的那间留给她。

待众人将行李安放好，厨娘便同嬷嬷一起坐上马车赶往最近的市集采买一应所需，沈白术已经端坐在书房，手边摆着一本《水经注》读了起来。沈白芷绕到正房，还没等走进去，已经听到师傅轻微的鼾声。

沈白芷想了想，出了门，沿着小溪漫无目的向前走去。

溪水清浅见底，两岸草木蓬蓬勃勃，有不知名的野花星星点点缀在草丛里，粉白、浅紫，自在烂漫。岸边长着几竿新竹，风拂过，叶影婆娑。远山含着浅黛色，林木蓊郁，声声鸟鸣此起彼伏，四下静谧又鲜活。

行不多远，沈白芷眼见着前方一片疏落屋舍，俨然一座小村落，只是村庄极小，不过八九户人家的样子。沈白芷朝村庄走去，没几步，迎面遇上扛着柴薪的农人，农人见了她这生面孔，先是一怔，随即憨厚地笑了笑，拱手问好。

沈白芷也止了步，回了礼，又怕寒暄，于是点点头，朝前走去。转过一道溪湾，村庄近在咫尺，却见溪边三个孩童正蹲在水边，挽着衣袖，追着捞鱼。孩童瞧见沈白芷走来，也不怕生，停下玩闹，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打量着她。

沈白芷从小不习惯与人寒暄，却独独与孩子们玩得好，故而停下脚步，笑着同孩童搭。，三个孩童见她面生，问她是不是新来的，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孩童告诉她此地是西水村，最近的镇子叫明水镇。沈白芷一一记下。

此时，村庄传来清脆的喊声“伢儿们，吃饭喽！”三个孩童听了，一哄而散，向村头跑去。沈白芷只觉山水可亲，乡人和善。迁居首日，自己便已全然融入这方天地。抬头看到山中几户人家炊烟袅袅，沈白芷这才往回折返，心下想着不知厨娘今日会做什么可口饭菜安慰一家人几日的舟车劳顿。

暮色四合之际，小院里灯火渐明，沈白芷来到饭厅，见其他人早已落座，自己走到哥哥身边坐下。厨娘和嬷嬷进进出出，不多时便端出满满一桌佳肴，离不开鱼、虾、笋子这些河鲜山鲜，整桌荤素错落，香气蔓延。

待厨娘和嬷嬷也落了座，大家方才举箸。厨娘年过四旬，面容圆润，眉眼和善，夹起一筷笋片入口，随即叹了口气，絮絮念叨起来：“这地方虽山水清幽，可离镇上实在太远了。油盐酱醋、新鲜食材都不好采买，往后过日子怕是多有不便。”说着，看了看季灵川。

季灵川埋头品尝盘中鲜鱼，连连点头，嘴里含糊应着，心思约摸都沉浸在美食里。一旁的车夫笑道：“这不是有我嘛，想买什么，便叫上我。我这赶上马车，咱们去哪里都方便。”说着，又望了望窗外的夜色，说道：“今日赶路已晚，明日天色亮了，咱们四下走走，逛逛周遭山水村落，咱们主子选的地方绝错不了。”

沈白芷闻言，便将白日里沿溪漫步，偶遇砍柴农人、同溪边稚童说笑的经历讲了起来。嬷嬷听了，也将在镇上的见闻说给大家听，一时间，灯下众人言笑晏晏，你一言我一语，一室暖意将山野间的清寂冲淡了几分。

一家人迁居这处依山傍水的清幽宅院已有月余，沈白芷褪去了初来乍到的生疏，彻底融进这片山野烟火里。原本心性澄澈天真，因而不过月余光景，沈白芷便成了村中孩童亲近的对象。凡是她上山采药之际，村里的娃娃们便屁颠屁颠地跟在她的身后，一路上嬉笑打闹，好不开心。

这夜月色清浅，季宅灯火将熄，众人已然安歇。正值万籁俱寂之时，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拍门声，伴着男子带着哭腔的呼救，刺破夜色静谧。

车夫闻声开门，门外立着本村农户周阿汉，面色惨白，眼角含泪。车夫连忙询问缘故，原来是周阿汉的儿子忽发急症，口吐白沫，神志不清。他白日常看见沈白芷进山采药，忖度她懂医术，连夜赶来求救。

沈白芷此刻已经来到院门口，听了周阿汉所说，心中不确定周家小童发的是什么病症，正深思中，季灵川已走了出来，一件青色外袍随意披在身上，语调平和沉稳地说：“事不宜迟，请带路。”说着，自顾自往外走去，沈白芷寸步不离紧随其后。

车夫匆匆提了灯笼，追了上来，几人踏着溪边小路急匆匆向村里赶去。进了屋内，烛火昏黄，周阿汉的老婆正坐在榻上低声啜泣，床上孩童双目紧闭、面色青紫，身躯微微痉挛，气息微弱飘忽，看着奄奄一息。

季灵川落座榻边，搭脉半刻，便让周阿汉将孩童翻身，待孩童平躺在床榻上，他以指尖按压孩童后背、心口数处穴位，孩童的身躯逐渐放松，痉挛解除；而后，季灵川又取随身带来的温针浅刺孩童指尖、耳周的穴位，孩童气息逐渐平稳，脸上青紫也变淡许多。之后，季灵川将药包里的几味药材交给周阿汉，嘱咐其如何煎煮。

一切交待妥当，便打了个哈欠，叫上车夫赶着回去睡个回笼觉。周阿汉的老婆千恩万谢，季灵川只是指着沈白芷说道：“我的这个徒弟肯定睡不着了，她会留在此处，守着小童。小童明早醒了，你们按照我说的，喂他喝了三副药，便无碍了。”说着，踏步走入茫茫夜色。

沈白芷守在榻侧一宿未眠，直到远山泛起鱼肚白，晨雾漫过村落，天光微亮之际，榻上孩童眉头轻舒，睫毛轻颤片刻，缓缓睁开眼眸，虚弱地哼唧一声。果然一夜之间，急症全然消退，死里逃生。

不过一日之间，季灵川的大名便传遍了山野村户，顺着村落炊烟又传遍周遭的镇子。再后来，人们知道了季灵川有两个徒弟，不仅容貌出众，而且医术高超。自那天之后，村民们有个头疼脑热，不好打扰季灵川的，便来找沈白芷和沈白术，只要得了他们给的一两剂小药，回去服了，病便自愈了。

当然，找沈白芷的要远远多过沈白术，沈白术那看似易于接近，又隐隐拒人千里的气质成功地助他多次躲进书房，但也逃不过众人的评论，众人口中多了个貌似潘安、品节高雅、甚喜读书的男子，且明年就到了弱冠年华。

沈白芷望着灯下的傅临渊，微微拧眉，说道：“后来，我才想通了，为何师傅每隔五年就要搬一次家。因为每次师傅都是寻一个清净的所在，但每次事与愿违，师傅的名气总是不自觉地传开，然后一发不可收拾。可能，这也是师傅被掳走的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