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团的兵正在码头上搬运弹药箱。他们穿着崭新的灰军装,赵铁锤蹲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些兵从面前走过去,把左手上的纱布又紧了紧。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件棉袄,袖口磨出了白茬,前襟上有好几处补丁,婉容缝的,针脚很密。“兴爷,独立团的兵没见过血。”张宗兴站在他旁边,没接话。‘’他也看见了。那些兵扛着弹药箱,脚步很轻,还在说笑。一个兵把箱子歪了,旁边的兵帮他扶正,两个人笑了一下。不是嘲笑,是那种没上过战场的人才有的轻松。刘志远从船上下来,走到张宗兴面前。“张先生,我的兵没打过仗。你得多担待。”张宗兴看着他。“没打过不要紧。打一次就见了。”刘志远点了点头。“明天,我让他们上阵地。你的兵撤下来,养伤。”张宗兴摇了摇头。“不用。一起上。”刘志远看着他,看了很久。“你不信我的兵?”张宗兴也看着他。“信。可我的兵还没伤到不能打。”刘志远没有再问,转身走了。夜里,张宗兴把赵铁锤、溥昕、李婉宁叫到帐篷里。油灯拨到最亮,照着四张疲惫的脸。帐篷塌了半边,用木棍撑着,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得灯焰摇摇晃晃。“明天,独立团上阵地。我们跟着一起上。”张宗兴把刀放在桌上。“不是帮他们打。是让他们看看,江北的仗是怎么打的。”赵铁锤把烟叼在嘴里,没点。“看什么?看我们怎么流血?”张宗兴看着他。“看我们怎么不跑。”溥昕把刀拔出来,看了看刃口。磨了两天,刀刃上的缺口还在,可薄了不少。“行。明天我带短刀班上去。”李婉宁抱着剑,靠在帐篷柱子上。“我也去。”张宗兴站起来。“不用都去。去一半。剩下的养伤。明天不是决战,是教课。”赵铁锤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攥在手心里。“教课?教什么?”张宗兴把油灯拨暗了一些。“教他们怎么在炮火里趴着,怎么在冲锋时站起来,怎么在白刃战时活下去。”天没亮,炮响了。不是江北打的,是对岸。日军试射,一发炮弹落在江心,炸起水柱。又一发,落在码头上,炸飞了一块石板。独立团的兵趴在战壕里,头都不敢抬。一个兵被碎石划破了脸,捂着脸哭。旁边的老兵踢了他一脚。“哭什么?还没死。”赵铁锤蹲在战壕里,把机枪架好。他看了一眼左边那个独立团的兵,那兵手在抖,枪托顶不住肩膀,每打一发就往后缩。“枪托顶紧。肩膀放松。”赵铁锤把他的枪托压进肩膀里。那兵点了点头,手还在抖。溥昕趴在战壕沿上,用望远镜看江面。雾很浓,看不见船。可她听见了马达声,比前几次都密。“张先生,来了。”张宗兴趴在她左边,也听见了。他放下望远镜,拔出刀,插在面前的土里。“等他们上了岸,再打。”第一艘登陆艇从雾里钻出来。独立团的兵慌了,有人开枪,有人往后缩。赵铁锤喊了一声。“别打!等命令!”那兵把枪放下,手还在抖。日军上了岸。张宗兴没有下令开枪。第二艘靠岸,第三艘靠岸。独立团的团长趴在不远处,看着张宗兴,等他下令。张宗兴没看他,盯着江面。等第五艘靠岸,等沙滩上的日军超过三百人,张宗兴才喊了一声“打”。赵铁锤的机枪响了,独立团的兵跟着开火,步枪、机枪、手榴弹一起往沙滩上招呼。日军被打蒙了,前排倒下一片,后面的没停,踩着尸体继续冲。溥昕从战壕里跃出去,黑脸汉子跟在她后面。短刀班剩下的人跟着他们,冲进沙滩上的人群里。李婉宁也冲出去了,剑在手里,左腰上的伤口又崩了,血顺着棉袄往下滴,她没停。独立团的兵愣住了。他们没见过这样的打法。不趴在战壕里打,冲出去拼刺刀。赵铁锤把机枪交给旁边的副射手,拔出刀,跟着冲出去。张宗兴最后一个跃出战壕。五个人,五把刀,在沙滩上杀开了一条血路。独立团的团长趴在战壕里,看着张宗兴的背影,看了几秒,也拔出刀,跃出战壕。“跟老子冲!”他的兵跟着他,冲进沙滩里。日军被打退了。后面的船调头往回开,沙滩上的人往江里跑。张宗兴站在沙滩上,浑身是血,大口喘气。赵铁锤蹲在他旁边,把刀上的血在沙子里蹭了蹭。溥昕靠在一块礁石上,把刺刀插回鞘里。李婉宁站在她旁边,剑上的血顺着剑刃往下滴。独立团的团长走到张宗兴面前,站住了。“张先生,你的兵,是好样的。”张宗兴看着他。“你的兵也是。第一次上战场,没跑。”团长笑了。“跑了一个。被抓回来了。”张宗兴没接话。他转过身,走回营地。婉容站在帐篷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她把粥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粥烫,他咽下去了。,!“伤了?”张宗兴摇了摇头。“没。”婉容看着他,伸出手,轻轻擦掉他脸上的血。血干了,擦不掉。她用袖子蘸了水,又擦了一遍。他站着没动,让她擦。码头上,林秀山扛着竹竿,从这头走到那头。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他脸上,粉红色的新皮亮得刺眼。他停下来,看着江面。对面什么都看不见。独立团的兵在收拾战场。他们把日军的尸体拖到一起,堆在沙滩上,浇上汽油,点着了。火很大,烟冲天,焦臭味飘过来,呛得人直咳嗽。赵铁锤蹲在厨房门口,看着那片火光。小野寺樱蹲在他旁边,把一碗药汤递给他。他接过来,一口喝了,苦得皱眉头。“铁锤君,独立团的兵能打仗了吗?”赵铁锤把碗放在地上。“能了。见了血,就不怕了。”小野寺樱看着他。“那你呢?你怕不怕?”赵铁锤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缠着纱布的左手。“怕。可怕也得打。”婉容在山洞里给孩子们上课。今天讲的是岳飞。孩子们围坐在地上,手撑着下巴,听得入神。讲到岳飞被十二道金牌召回,一个男孩举起手。“太太,岳飞为什么不抗旨?”婉容看着他。“因为他是忠臣。忠臣不听皇帝的,就不是忠臣了。”男孩站起来。“那我不要当忠臣。我要当岳飞,打鬼子。”婉容摸了摸他的头。“好。等你长大了。”月亮升起来了。张宗兴一个人站在码头上,看着江面。婉容从山洞里出来,走到他身边,把一件外衣披在他肩上。“宗兴,你说独立团的兵能守住吗?”张宗兴看着江面。“能。他们见了血,就不怕了。”婉容靠在他肩上。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帮她拢,她也没有拢。两个人站着,谁也没有说话。码头上,林秀山扛着竹竿,从这头走到那头。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月亮很亮,竹竿上的黑漆在月光下亮晃晃的。他停下来,看着江面。对面什么都看不见。他听见了声音。不是炮声,是歌声。独立团的兵在唱歌,唱的是《大刀进行曲》。他跟着哼了两句,哼不下去了。他扛起竹竿,走回山洞。歌声还在江面上飘,顺着风,飘到对岸。他不知道鬼子听见没有。他只知道,他听见了。:()拥兵三十万,汉卿你的感情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