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我看大小姐和——”龙吟忙住口,“——不看谁。”
“你也勿要看了。”书苑正色道:“书局里又不是没有旁人,哪用得着你盯梢。”
龙吟绞着手指头忸怩道:“也不是盯梢么……”
书苑冷哼一声,审问道:“姨娘许了你些啥好处?你老实说,别让我在别处问出来。”
龙吟转了转眼珠,添了一分水份:“三斤玫瑰花糖,三斤杏仁糕饼。”
书苑一笑,一指头戳在龙吟眉心里:“还敢扯谎!姨娘啥时候这样大方啦?倒要给你开个糖食铺子!”
龙吟缩了缩脖子,小声道:“二斤。”
“一样二斤?可是一塌刮子二斤?”书苑仍不罢休。
“拢共二斤。”龙吟终于老实交待。
书苑又气又好笑,这一日,竟遭小孩子敲了两通竹杠,她当真是白做了东家了。
“你是大了,敢和东家耍心眼了。我只问你,如今是谁当家?”
“大小姐当家,大小姐当家。”龙吟忙答。
“那你是听我的,还是听姨娘的?”书苑又问。
“听大小姐的,听大小姐的。”龙吟点头不迭。
“算你明白!”书苑冷哼,却是又自荷包里拈出一块小银子来给龙吟,吩咐道:“快去,也买来给我尝尝。我倒要看看,什么好点心,使唤得你这样!”
龙吟喜出望外,将姨娘的吩咐全抛到脑后,拿了银子,就向点心铺子方向去了。
第二十六章腐儒檄文批女教寒士功名避店捐
许是受了官司的冲击,自从书局重新开门,生意就大不如前。啸花轩依仗着老主顾,尚可支持,花轩外则近乎门可罗雀,竟日也无一二人光顾。姑苏城内的书局之间,原就有些同行相轻,常要议论几句是非的。当中更有些卫道士,向来很看不惯书苑的做派,只是从前花轩外日进斗金,艳羡之声盖过了非议,如今花轩外冷清了,那些关于花轩外如何危害女教的迂腐议论,就又响起来了。
当中有个老儒生,甚至专写了一篇文批判花轩外,说什么女子之使命应在闺闱之内,至于读书,则略通大义即可,诗词书画,皆非女子所宜,多学无益,而花轩外不止将闺阁笔墨播行于世,还成了女子离家结社之所在,实是鼓励女子舍贤良而效轻狂,已成吴中一害。
“哼,”书苑说过了老儒生的朽论,不由冷笑,“我若是吴中一害,便先害了他这老冬烘!”
“是。”谢宣附和,“李卓吾
李贽。明代思想家、文学家,他批判儒家士大夫,提倡民本思想和男女平等,在当时极有影响力,后来被明神宗以“敢倡乱道,惑世诬民”罪名逮捕,不久后死于狱中。
先生有言,人有男女,见识岂分男女?他那是庸人愚见了。”一面说着,谢宣一面将手中校订的书稿清样又翻过一页。
堂屋工坊里,木版堆积如山,黄师傅扑在书案前全神贯注,连胡子里都挂着些木屑,他这等忙碌,耳朵却也听着清楚,几个学徒手里工序的声响稍有不对,便得黄师傅一番叱骂。
先前书局歇业许久,连带着预售的画谱都耽搁下来。近几日,黄师傅为了赶进程,几乎是衣不解带,书苑素来与书局同甘共苦,黄师傅辛苦,她也早出晚归。那谢宣更不必提,书苑在哪,他自然也就在哪。
搬动木版声、刷纸揭纸声、黄师傅叱骂声,工坊里人来人往,如火如荼,两人坐在一角说话,倒也无人留意。
书苑搁了一册清样在旁,忽然疑道:“少见了。你作孔孟学生,倒也读李卓吾?他可是批程朱,非孔孟,人人都说,读了李卓吾,再看不进四书五经。”
谢宣一笑:“江南地方谁不读李卓吾?他至真至诚,洞见深刻,批判的乃是当世之鄙儒、腐儒,虽与圣教有异,也自有道理。”
书苑又疑:“那你到了科场上,倒是写孔孟教诲,还是写卓吾先生教诲?”
谢宣认真想了半刻,答:“孔孟有理之处写孔孟,卓吾有理之处就写卓吾好了。”
书苑闻言一笑:“你倒是‘学贯古今’,可惜学道大人阅了卷子,看见卓吾先生教诲,必不肯叫你中了。”
谢宣点头,坦然道:“不中便不中罢。”说着又问:“东家又是在何处读了李卓吾的?”
书苑笑道:“自我阿爹的宝库里寻来的。说是那年万历老皇爷从北京城里派了许多锦衣卫,一家家抄东南书局,只不准有李卓吾的书,我阿爹烧了印版,将书藏在我阿婆鞋脚箱笼里,那锦衣卫嫌女人鞋脚晦气,才没给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