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八岁那年被带入灵山深处,与嫡支的人一个待遇。他们说,都是血亲,乌家可以给我我想要的一切,却没有告诉我最后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教育我的人是乌家的大长老乌危衡,如师如母,她指点我修行,照料我日常生活,她说以我的资质,迟早会问鼎洞天,光扬灵山乌家的声威。”
“她膝下有一爱子,名乌见仁,就算是以乌家之力,扔下的资源也只够他走到元婴。在某回与邪祟斗争时候,他的元婴为邪祟所污,只能尽数废去。这在乌家不算什么,废了一个,用天地宝材灌身,换个新的就是。”
“大长老已从天道盟库藏中取到合适的元婴,可乌见仁不要,没了自己的,他就要最好的。”
巫崇云描述的语调很平淡,听不出对乌家的眷恋,也不存在什么怨愤,仿佛在说一件与自身无关的事。卫明夷心中发寒,后续的事情她已有猜测,道:“用你的?”
“是。”巫崇云垂眼,又淡淡地描述道,“大长老起初没同意,但乌见仁私底下做了,用的都是她的人,她不曾阻拦。我……杀了乌见仁,违反了灵山同族不可相斗厮杀的规矩。”
卫明夷愤愤不平:“明明是那贱人先动手的!”她锁着眉头,“枯荣便是那时候中的?”
“不是。”巫崇云摇头,她没什么波澜的神色终于复杂起来,短促地笑了一声,她道,“族规要我服刑,但大长老替我免去了,她不追究乌见仁的死,旁人也不好说什么。她仍旧如往日对待我,而我,则因杀死了她的独子而心中生愧。”
巫崇云没再说下去,她只是道:“后来,我才知道,恨意在我杀死乌见仁那一刻就埋下了,后来的平和,只是她装出来的。她知道族中的刑罚我心甘情愿领受,可她不想一笔勾销,她要诛心?大概是这样吧?”
“灵山四绝,是未来的洞天种子,在长老眼中与寻常族人不同。有些东西,容易化作心障。长老们不想让我们看到,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过去,她只要我看峰顶的无限风光,可后来,她让我知道层台之下的累累白骨。我之光鲜,皆是血染。一个‘错’字,概括我的两百余年。有时我也想,是不是无所知更好?”
“是为我好吗,要我从数千年的陈规中跳出去?还是单纯想逼我出灵山,踏上一条死路?我分不清了。”
“直到最后,乌见微她们来送别。”
“我喝了一杯下了枯荣的酒,进了一个十面埋伏的杀阵。”
“她们可以直接杀我,但为什么总要先哄我,再害我?”
“总之,到了最后,恩还不了,仇,也报不了。”
“卫明夷,你说,我是不是忘恩负义?”
“不是。”卫明夷想也不想就回答,在诉说往事时候,师尊一点都没提她为那大长老、为乌家付出了什么,但她相信,依照师尊的性情,是会做很多的,只是不愿言说而已。
况且,师尊说的“灵山的好”,她也不大相信。从师尊的种种表现来看,明显没得到过足够的关爱。
“离开灵山后,我终于亲眼看到了九州的天地。”
每看一眼,脑海中就浮现乌危衡与她说的事,她的认知一次又一次被世情轰击,伴随着枯荣之毒,伴随着回忆而来恩仇、欺瞒、反目……她是成功闯过了灵山九死一生的断情桥,是在乌见欢的护持下闯过了杀阵。
她没有死,可也不像活着。
单薄的言语无法概括百年的经历,卫明夷听着心中酸酸涨涨。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什么话来,沉默良久,才挤出一句:“先解枯荣之毒。”
巫崇云双眸一瞬不移地望着卫明夷,她冷冷地问:“你为什么无所求?”
敞开了心扉的巫崇云并不像先前那般是柔软的一团,反而竖起一身的尖刺。卫明夷跟她极为亲昵,一时不大习惯这股刺人的冷锐。可她知道,巫崇云那股情绪并非是因她而生的,只是旧事的遗存。灵山乌家,毕竟是她待了两百年的地方啊。说陌路就陌路,说放下就放下吗?
心中幽微地叹气,卫明夷伸手抱住了巫崇云,她笑了起来,语调轻快:“因为我已得到了想要的快乐。”
怀抱中的身体先是僵硬,慢慢的,又软化了下来。
巫崇云还是很喜欢卫明夷的拥抱,在那股温暖中,她可以忘记过去的一切事。
“我不喜欢人。”巫崇云埋在卫明夷的耳畔,轻轻说道。
“我也不喜欢吵闹。”
卫明夷:“嗯嗯,我好烦啊。”
巫崇云安静片刻,笑了一声,揽着她腰身的手,收得更紧。她叹道:“你好烦。”
卫明夷心中悬着的大石落了地。
又哄好了。
她是顺毛能手。
邪潮自有荒域中的人料理,卫明夷拉着巫崇云,火速地回到了宗中,火急火燎地朝着回生炉那处奔去。
最先看到的是一条泛着肚皮躺在地上的青蛇,那豆子似的眼睛中,流露出人性化的无辜。
卫明夷:“?”她小心翼翼地越过青蛇,听到其中传出争执声。院子里莫悬霄在晒药,一副见怪不怪的淡定模样。
“莫师姐?”卫明夷喊了一声。
“师妹啊。”莫悬霄伸了个懒腰,又道,“再过一刻钟就开炉了,那时候应该能吵停。”谢真人的确是懂药的,但她跟师尊不是一个方向,一个用毒一个用药,能走到一起才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