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他,说“走去哪”。他说“去哪都行。这件事你可以不用扛”。她走过来,走到他面前,不是站着,是蹲下来。她蹲在他面前,平视他的眼睛。两个人的膝盖碰在一起,她的手指搭在他膝盖上。
“陈屿舟,没有什么扛不扛的。我陪你,这是我的选择。”
他看着蹲在面前的她,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因为他的眼泪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伸手擦掉他眼角没落下来的泪,指腹擦过他的颧骨,动作很轻。
“别哭,”她说,“还没到哭的时候。”
他握住她擦他眼泪的那只手,握紧。她蹲在他面前,手被他握着,没有站起来,没有抽开。两个人以一个不太舒服的姿势维持了很久。厨房的灯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个大的,一个小的,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那天晚上他们躺在床上,灯关了,窗帘没拉,外面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房间照得很亮。不是月光,是远处的路灯和广告牌的光,白白的,冷冷的。她靠在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他的手环着她的肩膀,手指在她上臂画着圈。那天的圈画得很慢,像时针。
“你知道吗,”她开口了,“我查了一路的骨肉瘤。”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想起那天她说出差,他一个人去医院做活检。她在高铁上,窗外风景飞速后退,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在那个白色的机器里躺了二十分钟,她在搜索栏里打了三个字。那三个字。同一时间,不同地点,两个人在不同的地方查同一个东西。这就是两个人在一起久了的样子——不需要商量,就会在同一时间做同一件事。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
“那天你回来以后,眼睛有点肿。”
她沉默了一下,大概是在想那天自己的眼睛是不是真的肿了。“存活率不低。”她说。
“嗯。”他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传下来,闷闷的。
“你会是活下来的那一个。”
他没有说“嗯”。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嘴唇贴着她额头的正中央,停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说了一句她没预料到的话:“我尽量。”
不是“我会的”,不是“你放心”,是“我尽量”。那三个字让她鼻子酸了——因为她听懂了。他不是不想承诺,是不敢空口承诺。他知道有些事不是努力就能做到的,但他会努力。尽量治疗,尽量配合,尽量活下来。不是敷衍,不是悲观。是诚实。是他在用最诚实的方式告诉她——为了你,我会拼尽全力,但我不敢骗你。
“陈屿舟。”她叫他的名字。
“嗯。”
“我那个问题,你还没回答。”
“什么问题?”
“你还没说‘好’。”她说,“我说‘你会是活下来的那一个’,你还没说‘好’。”
他沉默了。窗外的光在天花板上缓缓移动,像一艘无声的船。她靠在他胸口,等着。她知道他会说,因为她认识的他不会让一句话悬在半空中。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