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各位书友阅读:寒门权相第663章防线倒塌的第一块砖(。。la)回春殿中,静可闻针。
启元帝那句平静而不带半分波澜的话,似乎仍在赵相的耳畔回荡。
他直挺挺地躺在那冰冷的砖石上,双目紧闭,面容安详,可心头却是万般念头翻涌交织,一团乱麻。
单看他今夜明面上的言行,其实并不算太过出格。
他不过是在最开始的时候,率先提出了废掉太子,改立长君以安定人心的建议。
其意思虽大逆不道,但从他的身份和当时的情境来说,并不能算作是绝对的罪过。
而且他那一番话说得恳切,姿态也摆得谦卑,并没有恃强凌弱的威逼,和跋扈不臣的举止。
等到鲁望与许忠相继作乱时,他一直都在“昏迷”中度过,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连眼皮都不曾睁开过一回。
乍一看,无非就是说错了几句话,想法偏了几分罢了。
似乎顶多算个御前失言,罚俸训戒一番也就过去了。
这样的例子,在先帝朝的储位之争中,屡见不鲜。
但,今夜的情况不同。
身为政事堂的相公,是在朝堂最顶尖的这张桌子上坐着的人。
他心里那点弯弯绕绕的小心思,但凡有资格坐上这张牌桌的人,都早已洞若观火。
陛下自然也不例外。
当他迈出那一步,说出那番话的那一刻起,他的结局便已不再取决于他的言行到底是对是错,只取决于这场博弈最终的他是胜是败。
所以,对此刻的他而言,心头正有着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将他往两个不同的方向拉扯。
一方面,他无比渴望能向陛下祈求原谅,将功折罪。
他愿意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将此事背后那些盘根错节的林林总总,一股脑儿地供述出来,用这份彻底的忠诚,换取陛下对他的从轻发落。
可另一方面,他的家族,那个从一个颇有底蕴的河北望族,经由他手,一步步膨胀成今日河北大族之一的赵家,却像一座大山般压住了他的理智。
即便他已贵为政事堂相公,即便他自问已走到了许多人终其一生也爬不到的位置,可在河北那片土地上,更深层的规矩,依旧没有轮到他们赵家说话。
如果他当真在此刻选择了投靠皇权,将背后那些人卖个干干净净,那些深深扎根在河北大地上,盘根错节绵延了不知多少代人的势力,便能像碾碎一只蝼蚁般,将他的父母妻儿,将他整个家族,连根拔起,彻底搅碎。
而这,也正是那帮人行事往往无往不利的原因。
他们所掌控的,往往不只是权力与金钱,而是一整个家族难以移动的血脉与根基。
这些听起来复杂的念头,在心头盘旋一圈,只用了一瞬。
他睁开了眼,翻身跪倒在地。
他的姿态十足谦卑而恭顺,双膝重重砸在冰冷的砖石上,额头触着地面,将政事堂相公的体面和尊贵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可同时,他就那么跪着,竟一言不发。
启元帝看着他,声音平淡而冷漠,“你在纠结,你在恐惧。”
他微微顿了顿,站起身来,“让朕想想,能让你觉得比自己的前途与性命更重的,恐怕就只有你的家族了吧。”
他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讥讽,又带着些极难察觉的失望。
“朕真的很想知道,那些人到底给你许了什么好处,让你到了这个地步,依然不敢吐露实情?”
赵相依旧将头死死地抵在地上,额头的皮肤贴在冰冷的砖石上,却反而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的姿态是完全挑不出一点问题的谦卑恭顺,依旧一言不发。
这份沉默本身,便是一种无声的哀求:陛下,臣很想活,但臣没办法,求您体谅臣的苦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