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一片嘈杂中,于心头飞快地盘算着退路。
自己今夜不过是提了一个建议,从始至终,没有开口支持过鲁望一个字。
哪怕最后皇帝一方赢了,自己也不算是谋反。
崔六那小子既然还有后手,赢面只怕更大。
到时候,自己再厚着脸皮,去向那小子讨要点利息便是。
总而言之,他虽然没赢,但也应该不会输。
殿中的轻微骚乱并没有影响到殿外的对峙。
鲁望听着众人的驳斥,看着那一张张愤怒而决绝的面孔,冷冷笑了一声,“当年之事,其中曲折,谁能说得清楚明白?我等今夜只论治国之能,一旦陛下当真遭遇不测,放眼宗室诸王,还有谁,比楚王更具备这经纬天下的才能?”
白圭闻言,厉声怒斥:“放屁!这哪来的什么楚王?那个弑君的逆贼,早已被先帝贬为庶人!陛下不杀他,是法外开恩,是顾念那最后一丝血脉情义!这等罪人,安能觊觎大位?你这是要让大梁遗臭万年!也是要让你自己遗臭万年!”
鲁望眯起眼,淡淡道:“浪子回头金不换。这世上从无不变之时,亦无不变之事,岂能以一概而论?”
他冷哼一声,语气中带上了几分冷意,“本将原以为,尔等虽被西凉人挟持,但心中道德尚存,理智犹在,能做出对我大梁真正有益的决定,却不想,尔等为了苟全性命,竟罔顾是非,一意孤行。”
他顿了顿,声音骤然一冷,手掌握住了那柄插在地砖中的剑柄,缓缓拔出。
剑身与碎石摩擦,发出瘆人的响声。
“尔等是要试试本将军的宝剑,是否锋利吗?”
回应他的,是殿前那一片倔强不肯放下的刀剑如林。
仿佛在明确地告诉他:我剑也未尝不利!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个声音缓缓响了起来。
那声音不大,却在这片紧绷到让人窒息的寂静中,清晰得如同耳语。
“诸位可否听我说两句?”
众人皆是一愣。
循声望去,开口的,竟是皇甫烨。
鲁望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他要的是一个傀儡,一个安安静静坐在龙椅上,任他摆布的提线木偶,不是一个有自己主见、敢在众人面前擅自开口的人。
但此情此景,他心头又隐隐浮起一丝侥幸:倘若皇甫烨当真能说出什么扭转局势的话来,倒也未尝不可。
于是他沉默着,没有阻止。
皇甫烨迈步上前。
他的步伐不快,甚至带着几分幽囚多日之人特有的迟滞与生涩。
一直走到了对峙双方的最前线,方才停下。
他看着面前的一张张面孔,看着面孔上的鄙夷、防备,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漠然,
“你们说当年,我利欲熏心,罔顾伦常,起兵作乱,罪无可赦。”
他往前迈了一步,如同在向对面的刀枪丛林施压。
“你们又说,先帝之死,皆是因我,罪行昭彰,天下皆闻,已成定论,无从翻案。”
他再度迈步,透出一股虽千万人吾往矣的从容。
“你们还说,我当年之罪,本应明正典刑,以儆效尤,是陛下仁厚,免我死罪,仅仅是贬为庶人。此恩如天,当衔草结环以报。”
说话间,他已来到了双方阵前的中间,与站在回春殿第一道防线中央的李仁孝,相隔不过数步。
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李仁孝的眼睛。
李仁孝原本也毫不退让地凝目而视,双眉微沉,可忽然间,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从皇甫烨那双看似平静无波的眼底,看到了某种不一样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