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元帝点了点头,却又轻轻一叹:“话虽如此,眼看着身子日渐虚弱,心头终究难安。现在想来,若朕没有听见你说的那番话,或许此番便真的中了那些人的招了。”
他望向齐政,目光中带着一丝冷酷的杀意,“你知道吗?当张守真亲口说出他是被人刻意安排入京,那些所谓的灵药奇效,也全都只是伪装之时,朕只觉得,遍体生寒。”
他忽然站起身来,脸上闪过一丝压抑不住的怒意,声音也随之沉了下去。
“朕这些年,自登基以来,定北疆,收西凉,复汉唐故疆,固边塞安宁;开海贸,镇走私,扬我大梁军威,令府库充盈;削权贵,惩不法,肃清律法威严,使朝野安定。为了这煌煌盛世,为了四海咸宁,朕夙兴夜寐,每日睡不足三个时辰,兢兢业业,未尝有过一日懈怠,以至于生生拖垮了这具身子!”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中满是冰冷与愤怒:“可现在,这帮人,竟然要以朕的身子为饵,要引朕一步步走向灭亡,处心积虑谋划着要朕的命!朕恨不得诛其九族以泄心头之恨!”
齐政安静地听启元帝说完,方才沉稳地开口,“陛下,既然如今我们已识破了他们的诡计,便当可从容应对。如今我们军权在手,财权在手,大义在手,天下民心亦在手,对这帮寄生于大梁土地之上的蛀虫硕鼠,何惧之有。”
启元帝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忽然问道:“这些日子,你有没有担心过,朕会病急乱投医,误信了他们的圈套?”
齐政微微一笑,那笑容中透着一种笃定与坦然,“陛下英明睿断,怎会如此鲁莽?若是陛下真会这般轻易便上了当,我们过往那些年,又岂能携手成就那么多的功业?最简单的,臣又凭什么敢与陛下说那番话?”
启元帝望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走到齐政跟前,忽地一把握住了他的手。
“是啊,我们曾经携手,创下了那么多的功业。”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那么现在,你可愿与朕再度携手,做最后一搏?”
齐政蓦然抬头。
四目相对,他看见了皇帝眼底那近乎灼人的光芒。
他当即起身,一字一句道:“臣还是那句话,为图陛下之志,愿效犬马之劳。”
这句话,是当年在苏州城中,齐政第一次正式与尚为卫王的陛下效忠结盟时所说的。
而这么多年过去,他也一直在用自己的行动,默默践行着当初的承诺。
启元帝看着他,缓缓道:“朕,已经有了一个计划。”
齐政神色一肃:“请陛下示下。”
启元帝微微俯下身子,附在他耳畔,轻声说了起来。
齐政脸上的神情,从专注渐渐凝固,旋即化作震惊,最后,竟变成了一抹难以掩饰的骇然。
“陛下,不可!”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真情实意的劝阻与抗拒,语气中带着毫不作伪的焦急。
启元帝却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轻声问道:“朕这个计划成功的可能,大吗?”
齐政急声道:“这不是成不成功的问题,而是”
启元帝坚定道:“你先回答朕这个问题。”
齐政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沉默片刻,终于叹了口气,艰难道:“大。”
启元帝又问道:“那朕这个法子,最终能实现我们的目标吗?”
齐政再叹一口气,声音愈发沉重,“能。”
“那,”启元帝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朕这个法子,又有什么不可呢?”
齐政抿着嘴,久久沉默。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年轻皇帝,目光捕捉到了他脸上的虚弱与疲惫,声音中不由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涩意:“可是陛下,事情并没有到那一步,您用不着这样。”
启元帝兴许是累了。
他没有再站着,而是直接在齐政的身旁坐了下来,目光越过窗棂,望向外面那片辽阔的天际,语调幽远,“你可还记得当年父皇布下的那场惊天之局?”
齐政点了点头,语气真挚而郑重:“先帝以身入局,拨动天下大势,为陛下执政开创了极其顺畅的开端。先帝当得起一代雄主之称。”
启元帝微微颔首,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在其位,谋其政。如今,朕既然坐在了这把椅子上,手中握着这天下至高的权力,享受着万民的供奉与尊敬。朕便也必须,担起这与之俱来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