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塌了。白骨堆成的塔,像山崩一样往下垮。骨头砸在地上,碎的碎,飞的飞,尘土扬起来遮天蔽日。陆承渊趴在地上,头顶上是韩厉的胳膊。那货趴他身上挡灰呢。“滚。”陆承渊推他。“不滚。”韩厉嘴硬,“末将保护国公。”“你压死我算了。”王撼山在旁边趴着,脸埋在土里,屁股撅得老高。乌兰图雅侧身躺着,断了的肋骨疼得她直抽冷气,但一声没吭。轰隆隆的声响持续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等最后一块骨头落地,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了。陆承渊抬起头。灰蒙蒙的,全是土。他咳嗽了两声,从韩厉胳膊底下爬出来。“都活着?”“活着。”韩厉爬起来,左边胳膊还吊着,甩了甩右边的,“手没断,还能打。”“俺也没死。”王撼山从土里把脸拔出来,满脸灰,张嘴吐了口沙子。吐完咧嘴一笑——又是那颗豁牙,黑洞洞的,像城门缺了一块。“俺的牙真没了。”陆承渊看了看他,忽然笑出来。“回去给你镶金的。”王撼山一愣:“真的?”“真的。”“那俺要两颗。”“行,两颗。”韩厉在旁边接话:“俺也要。”“你牙又没掉。”“俺可以敲掉一颗。”“……滚。”乌兰图雅撑着手臂坐起来,捂着肋骨,脸白得像纸。她没说话,就坐在那儿看着远处的废墟。那座塔,没了。白骨平原上,再也没有那座塔了。她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来漠北之前,她以为会死在这里。不是怕,是觉得值。草原的女儿,死在战场上,不丢人。但现在她还活着。陆承渊也活着。都活着。“国公!”远处有人喊。陆承渊转头,看见骑兵们冲过来了。带头的是个千户,姓刘,满脸胡子,马背上颠得像颗弹丸。“国公!”刘千户勒住马,连滚带爬翻下来,“您没事吧?”“没事。”“塔塌了?”“塌了。”“骨修罗呢?”“超度了。”刘千户愣了一下,然后嘴咧到耳朵根子。“好!”他一拳砸在掌心里,“好!那孙子死了!”身后的骑兵们呼啦啦涌上来,把四个人围在中间。七嘴八舌的,说什么的都有。“国公牛逼!”“那个塔我早就看它不顺眼了!”“将军您胳膊还在吧?”“王将军你的牙——”“闭嘴!”王撼山捂住嘴。一群人笑了。陆承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腿有点软,头有点晕,但站着没问题。他看了看四周。白骨平原上,到处都是尸体。血莲教教众的,煞魔的,还有骑兵的。来的时候一千骑兵,现在不知道还剩多少。“刘千户。”“末将在。”“清点伤亡。伤员先抬回去,死了的……登记好。能带回去的带回去,带不回去的……”他顿了顿,“就地安葬。立碑。”“是。”“还有。”陆承渊看了一眼废墟,“塔里的东西,挖出来。骨修罗的尸骨不用管,已经被超度了。但里面可能还有别的东西。”“是!”刘千户带着人忙去了。四个人站在原地,一时没人说话。风从平原上吹过来,带着血腥味和尘土味。“国公。”韩厉忽然开口。“嗯?”“赵铁山呢?”陆承渊沉默了。他刚才差点把那小子忘了。赵铁山被困在塔里。塔塌的时候,他没跑出来。“找。”陆承渊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废墟很大。白骨塔塌了,骨头堆成一座小山。骑兵们一人一把刀,在那儿扒拉。骨头扒开一层,还有一层。扒开一层,还有一层。“这得扒到什么时候?”王撼山蹲在旁边,两只胳膊都断了,帮不上忙,急得直跺脚。“等着。”韩厉也在旁边蹲着,左胳膊吊着,右手闲着,但他没去扒——他怕把骨头扒断了。陆承渊站在最前面,一挥手。“让开。”骑兵们闪开一条路。陆承渊深吸一口气,混沌之力灌注双腿,一脚踩下去。轰——地面震了一下。废墟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骨头往两边滚。他又踩了一脚。轰——裂缝更大了。第三脚。轰——废墟彻底裂成两半,露出底下的地面。骑兵们都看傻了。“国公这脚劲儿……”刘千户咽了口唾沫,“比以前还大。”“那可不。”王撼山一脸得意,“俺们国公,不是人。”“你这话听着像骂人。”“夸呢!”陆承渊没理他们,跳进裂缝里。底下是个地窖。不大,也就两丈见方,四周是石头砌的墙。墙上有符文,但大部分已经碎了。,!地上躺着一个人。赵铁山。浑身是血,脸上全是灰,闭着眼睛,一动不动。陆承渊蹲下去,伸手探了探鼻息。有气。很弱,但活着。“还活着!”他喊了一声。上面传来一阵欢呼。陆承渊把赵铁山背起来。那小子轻飘飘的,像一袋子骨头,没什么重量。从裂缝里爬上来,骑兵们又围过来。“赵将军!”“赵将军您醒醒!”“别摇了!”陆承渊骂了一声,“让开,给他透气。”骑兵们让开一条路。陆承渊把赵铁山放在地上,检查了一下伤势。肋骨断了好几根,左腿也断了,后脑勺有个口子,血糊了一脖子。但没伤到要害,养养能好。“命硬。”韩厉在旁边说。“跟你一样。”陆承渊看了他一眼。韩厉咧嘴笑了。伤员一批一批往回送。轻伤的骑马,重伤的躺担架。担架不够,拆了门板凑合。陆承渊骑着马,走在队伍中间。太阳升起来了,照在白骨平原上,骨头泛着惨白的光。但塔倒了,那种压迫感消失了。“国公。”乌兰图雅骑着马过来,捂着肋骨,脸色还是白。“怎么不躺着?”“躺够了。”她说,“马背上舒服。”陆承渊看了她一眼,没再劝。“你在想什么?”乌兰图雅问。“想接下来去哪。”“南疆?”陆承渊点了点头。“阿雅还在等你?”他没回答,但笑了。乌兰图雅看着他笑,忽然叹了口气。“你有多少女人等着你?”“……你问这个干什么?”“好奇。”乌兰图雅说,“赵灵溪就不用说了,女帝。苏婉儿,江南的大财主。我,草原的。现在又多了一个巫族的。”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你想说什么?”“没什么。”乌兰图雅看着远处,“就是觉得……你跟别的男人不一样。”“哪里不一样?”“别的男人,有这么多女人,早就得意忘形了。你没有。你好像……”她想了想,“你好像觉得欠她们的。”陆承渊没说话。“你确实欠。”乌兰图雅说,“但你欠的不是情,是时间。”她说完催马走了。陆承渊看着她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这女人……”他摇了摇头。回到营地已经是大中午了。营地不大,就几十顶帐篷,扎在白骨平原边缘的一处高地。旁边有一条小河,水是浑的,但能喝。陆承渊进了最大的那顶帐篷,往铺上一躺。浑身疼。骨头不疼,是肉疼。混沌之力用过度了,肌肉像被火烧过一样,酸软无力。“国公。”王撼山在帐篷外面喊。“进来。”王撼山钻进来,两只胳膊缠满了布条,吊在脖子上。那张大脸上,豁牙最显眼。“牙疼?”陆承渊问。“不疼。”王撼山摇头,“就是漏风。”“漏风?”“说话漏风。”王撼山张了张嘴,“你听,俺说‘吃饭’,听着像‘痴汉’。”陆承渊听了一下,没忍住笑了。“没事,不影响打仗。”“那倒也是。”王撼山找了块地方坐下,“国公,俺问你个事儿。”“说。”“骨修罗死了,漠北是不是就没事了?”陆承渊想了想。“暂时没事了。但裂缝还在那儿,得有人看着。”“谁看?”“守夜人。”陆承渊说,“白羽虽然重伤,但守夜人还在。他们会派人来镇守裂缝。”“那咱们呢?”“咱们……”陆承渊顿了顿,“休整三天。三天后,南下。”“去南疆?”“嗯。”“接阿雅?”陆承渊看了他一眼。“你话怎么这么多?”王撼山嘿嘿笑了,笑声漏风,听着像漏气的风箱。营地里,骑兵们忙活着。杀羊的杀羊,烧水的烧水。漠北这地方没什么好吃的,但羊多。当地牧民送了几十只羊过来,说是“犒劳大夏的英雄”。“来,喝汤!”一个老兵端着碗,挨个帐篷送。汤是羊肉汤,放了一把盐,别的什么都没有。但在漠北,这就是好东西。陆承渊端着一碗汤,坐在帐篷外面喝。韩厉走过来,端着一碗,在他旁边坐下。“国公。”“嗯。”“赵铁山醒了。”“说什么了?”“没说什么。”韩厉喝了一口汤,“就问了句‘塔塌了没’。俺说塌了。他又问‘骨修罗死了没’。俺说死了。然后他就又睡了。”陆承渊点了点头。“这小子行。”韩厉说,“被埋在塔底下,没死,没哭,没喊娘。行。”“你被埋过?”“没有。”韩厉咧嘴,“但俺要是被埋了,肯定喊娘。”,!陆承渊看了他一眼。“你娘不是早没了?”“所以才喊。”韩厉说,“喊了也不来,但心里好受点。”陆承渊没说话,低头喝汤。汤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但他觉得舒服。活着,喝着热汤,听着兄弟在耳边瞎扯。这就够了。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刘千户过来汇报。“国公,清点完了。”“说。”“来的时候一千骑兵,现在七百二十三。死了两百七十七人,重伤六十一,轻伤一百多。”陆承渊沉默了一会儿。“阵亡的弟兄,登记好。回去之后,抚恤金翻倍。”“是。”“还有。”陆承渊站起来,“明天一早,派人去裂缝那边看看。守夜人要是还没来人,咱们先帮着守。”“是。”刘千户走了。陆承渊站在帐篷外面,看着西边的天。晚霞烧得通红,像一滩血。但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他转身走进帐篷。“韩厉。”“在。”“叫王撼山、乌兰图雅过来。开个会。”“是。”帐篷里点了油灯。四个人围坐在一张矮桌旁边。桌上放着一张地图,是李二之前画的,画的是整个大夏的疆域。陆承渊指着地图最下面。“南疆,在这里。”王撼山凑过去看了看:“好远。”“是远。”陆承渊说,“从漠北到南疆,横跨整个大夏。骑马得走两个月。”“两个月?”乌兰图雅皱眉,“没有近路?”“有。”陆承渊说,“走水路。从漠北往东,到出海口,坐船南下,沿着海岸线走,一个月能到。”“那就走水路。”韩厉说,“骑马骑够了。”“船上不能打架。”王撼山嘀咕。“你就知道打架。”“俺不打,俺牙漏风,说话都费劲。”几个人笑了一场。笑完了,陆承渊敲了敲桌子。“说正事。”帐篷里安静下来。“漠北这边,基本平了。”陆承渊说,“骨修罗死了,血莲教的坛主法王也死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残兵败将,掀不起风浪。”“裂缝那边呢?”乌兰图雅问。“守夜人会派人来镇守。”陆承渊说,“白羽虽然重伤,但脑子还清醒。他会安排好的。”“那咱们什么时候走?”韩厉问。“三天后。”陆承渊说,“三天休整,养伤,准备物资。三天后,南下。”“去哪?”王撼山问。陆承渊看了他一眼。“南疆。巫族。接人。”王撼山咧嘴笑了,漏风的牙黑洞洞的。“接阿雅。”陆承渊没接话,把地图卷起来。“散了。睡觉。”夜里,陆承渊躺在铺上,盯着帐篷顶。阿雅的脸在脑子里浮现。她躺在洞口旁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气息微弱。“你活着就好。”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半年了。陆承渊算了算日子。从南疆离开的时候是秋天。现在是春天了。半年。半年之约,快到了。他闭上眼睛。阿雅,你再等等。我来了。:()大炎镇抚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