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沧澜退了一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剑的手——虎口上那一小片焦痕扩大了几分。
然后抬起头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纪婉莹一眼。
她仍挡在杨琦璐身前,剑横在胸口,那双秋水般的眼眸里没有任何退让。
“两剑了。”他说。不是夸赞,不是威胁——只是陈述一个事实。然后他转过身,朝暮色中走去。
“林逸。你今天挡了我两剑——第一剑是交手时偏转的剑气,第二剑是方才灭口这一剑。这两剑让我确认了一件事:你跟你父亲一样,败在一个护字上。林震天护散修,把命丢在了云荡山。你护俘虏,护知事,迟早也会把命丢在这里。”
他走出三步后停下,没有回头。
“今天矿道里折了四个,李潜龙死了,杨琦璐归了你——算我输了一子。不过棋还没下完。我们会再见面的。”
他没有回头。七八个黑衣人紧随其后,身形在乱石与灌木间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山坳的阴影中。
暮色彻底沉了下去。
“林主事!”张横率先冲出暮色,手持一对短柄斧,满脸横肉上全是汗。
他身后紧跟着七八个分堂弟子——刘川也在其中,瘦小的身形却冲在第二个——全部刀剑出鞘。
“属下来迟,主事可曾受伤?”
“无碍。”我收剑入鞘,“矿道内还有三具尸体,两个筑基一个炼气。收拾一下。”
“是!”
纪婉莹这才将剑收回鞘中。
她转过身,蹲在凹陷处前面,伸手将杨琦璐从岩壁凹陷处拉出来。
杨琦璐赤着的膝盖上又添了几道新划痕,站起来时腿在发颤。
“他要杀我。”杨琦璐开口,声音沙哑,不是问句,是陈述。
“是。”纪婉莹替她答了。
“李潜龙也是他杀的。”
“是。”
杨琦璐沉默了两息。
低头看了一眼李潜龙的尸体——那具穿着新牛皮靴的尸体正被两个分堂弟子抬起来,喉间的血在碎石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湿痕。
“我跟了他三年。三年里送了不下二十份情报。他说过无数次——说我是他最得力的暗桩,说等事成之后带我回总坛,说血煞宗亏待不了我。然后他到死都没有正眼看过我——杀李潜龙的时候至少还看了一眼,杀我的时候连看都不看。”她抬起眼来看着纪婉莹,又看着我,杏眼里浮起一层极薄的水光,却倔强地没有落下来。
纪婉莹从袖中取出那方素色帕子——就是方才在矿道里替杨琦璐擦过下巴的那方——递到她面前。
杨琦璐看了那帕子一眼,嘴角条件反射地翘了一下:“姐姐还想怎样?”
“先擦脸。”纪婉莹的声音不高不低,“你脸上全是泪。”
杨琦璐一怔。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了一片湿痕。
她接过帕子,双手被缚灵环锁着,动作笨拙,只能将帕子按在脸上胡乱蹭了两下。
帕子放下来时,眼眶的红淡了一层。
“血煞宗不要我了。莫沧澜当着所有人的面杀我灭口——从今天起,血煞宗任何一个分舵的暗桩看见我,都会拿我的头去邀功。宗门那边的名册上,我的名字大概已经被勾了。”她顿了顿,“我现在是条丧家之犬。出了云荡山,活不过三天。”
“所以呢?”纪婉莹问。
杨琦璐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慢。然后她在碎石地上缓缓跪了下去——双膝并拢,脊背挺直,面对着我,也面对着纪婉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