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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夜灯塔(第2页)

“没事了,江临。没事了。我在这里。”

3

周屿的住处离学校不远,是一栋有些年头的公寓楼,但门禁森严,楼道整洁安静。他住顶楼,一室一厅,面积不大,但视野极好,透过客厅的落地窗,能望见夜色中苏黎世老城区星星点点的灯火和远处深色山脉的轮廓。室内是典型的周屿风格——极致简洁,井然有序。浅灰的墙壁,原木色的书架和书桌,书籍文件分门别类,摆放得一丝不苟。空气里有淡淡的咖啡香和一丝清爽的柑橘调香薰气息,温暖,干燥,充满了理性的秩序感,与John那里混杂着外卖和焦虑的空气截然不同。

周屿给他倒了杯热水,又找来干净柔软的毛巾。“先擦擦,暖和一下。脸色这么差,还没吃饭吧?”他转身去厨房,很快端出一盘还温着的三明治和一碗即食浓汤,“随便吃点,垫垫肚子。”

江临捧着温热的水杯,指尖的颤抖渐渐平息。热水下肚,冻僵的四肢开始回温,但那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强烈的羞耻感(为自己刚才的失态)交织在一起。他低着头,小口喝着汤,不敢看周屿。

“你那室友,”周屿在他对面坐下,没有追问细节,语气平静得像在分析数据,“是计算机系的John徐吧?”

江临猛地抬头,有些愕然。

“听说过一些。”周屿淡淡地说,拿起自己那杯水,“能力不错,但心胸……不算开阔。尤其对同领域,或者同文化背景里可能比他出色的后来者。你这几个月,不容易。”

简单几句话,精准地概括了江临三个月的处境,甚至点明了他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识到的、John针对他的深层原因。没有多余安慰,却比任何安慰都更让江临感到被理解。他鼻子又是一酸,强行忍住。

“学长……你怎么提前回来了?邮件里不是说项目延期……”江临转移话题,也确实是疑惑。

“嗯,原计划是。不过合作方那边进度有变,我就提前结束了。今天刚回来,时差还没倒过来,出去买点东西。”周屿解释道,目光落在江临依旧苍白的脸上和眼下的青黑,“你的事,我大致能猜到。之前忙,没顾上问你。是我的疏忽。”

“不,不关学长的事……”江临连忙说。

“你是我带出来的,我有责任。”周屿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那个公寓不能住了。心理环境恶劣比物理环境糟糕更消耗人。我客厅沙发可以拉开当床,你先在这里住下,安心找房子。找不到合适的,就住着,不急。”

“这太打扰了……”江临本能地想拒绝。寄人篱下,还是仰慕已久的学长,他感到不安。

“谈不上打扰。我一个人住,空着也是空着。”周屿语气放缓,带上了一丝近乎兄长般的温和,“江临,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学业和调整状态。Müller教授的课题组竞争激烈,你需要全部精力应对。其他的,交给我。住在这里,至少你可以安心看书,不用担心什么时候制造了‘噪音’,或者被人从学术上‘挑刺’。”

他顿了顿,看着江临:“记住,你是来求学的,不是来忍气吞声的。对于无谓的消耗,最好的办法就是远离。这不是软弱,是效率。”

理性,高效,直接解决问题。这正是江临此刻最需要的。周屿的出现和他提供的方案,像寒夜灯塔射出的光柱,清晰指明了方向,也驱散了盘旋已久的浓雾般的无助。江临不再坚持,低声说:“谢谢学长。”

那一晚,江临躺在周屿客厅展开的舒适沙发床上,身上是带着阳光气息的干净被褥。卧室门关着,里面悄无声息。窗外,苏黎世的雪静静飘落,城市沉入安眠。身体的疲惫到达顶点,精神却有种过度消耗后的奇异清醒。他回想这噩梦般的几个月,想起报告会上John看似礼貌的狙击,想起雪夜长椅上的绝望,想起那个猝不及防的拥抱和眼泪,想起周屿平静却有力的“我在这里”。感激、庆幸、羞愧、安心……复杂的心绪翻涌。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国度,在他几乎要被孤独和压力压垮的时刻,周屿的归来和收留,不止是解决了一个住宿难题。那是一种更深层的救赎,让他重新感受到了“联结”和“支撑”的力量。他意识到,自己远没有想象中那么独立和坚韧。而周屿,似乎总是能在他最需要的时候,以最恰当的方式出现,为他扫清障碍,指明前路。

接下来的日子,在周屿有条不紊的“接管”下,迅速回归正轨。周屿开车帮他把必要物品从John的公寓搬了出来(John的表情相当精彩),陪他去市政厅办理必要的地址变更,带他熟悉苏黎世真正便捷的生活设施——不是游客去的超市,而是本地人光顾的市场和店铺。他甚至给了江临一份自己整理的、关于ETH各个行政办公室职能和办事“技巧”的备忘录,事无巨细。

学术上,周屿的指导更是让江临有拨云见日之感。周屿对Müller教授的风格、课题组的权力结构、乃至整个欧洲量子信息学界的动态和人脉,都了如指掌。他帮江临重新梳理了研究方向,指出几个既能体现潜力又不过于冒险的切入点。他甚至模拟Müller教授可能提问的方式,对江临进行“预答辩”,锤炼他的表达和应变。当江临再次在组会上发言时,明显感觉从容了许多,Müller教授看他的目光也多了一丝认可。

系里那个折磨人的助教工作,也因为周屿的指点变得轻松。周屿分享了自己当年做助教的经验,如何设计有效的习题,如何应对刁钻的学生提问,甚至如何平衡助教工作和自己的研究。“不要把它看成负担,当成训练你清晰表达和换位思考的机会。对你以后做报告、写论文、甚至带学生都有好处。”

生活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朝着积极的方向飞速发展。江临很快在学校附近找到了一个更合适的公寓,室友是安静的瑞士人。他的学术开始走上正轨,甚至有了一个小而有趣的初步结果。他依然每天和陆燃联系,但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他的邮件和消息里,越来越多地提及周屿的帮助,提及学业的进展,提及苏黎世生活的细节(好的那些),却越来越少地诉说内心的波动。他仍然想念陆燃,但那种想念,似乎被繁忙充实的日常和周屿无处不在的可靠存在,冲淡了些许尖锐的痛感,变得绵长而温吞。他开始觉得,也许这样的距离和节奏,也可以接受。他努力规划着,等自己博士资格考通过,或许……

然而,命运似乎并不打算让他沿着这条刚刚铺就的平坦道路安稳前行。抵达苏黎世的第六个月,一个北京的深夜,苏黎世的傍晚,母亲越洋电话里颤抖的声音,像一道撕裂晴空的霹雳,将他重新拖入了冰冷的现实漩涡。

父亲江明德,突发脑溢血,生命垂危。

4

接下来的几十个小时,是混乱、焦虑、漫长飞行和医院消毒水气味的模糊记忆。他请假,订票,周屿送他去机场,一切匆忙而压抑。周屿只在他进安检前用力握了握他的肩膀,留下一句“稳住,有需要随时联系”,目光沉静如磐石,给予他最后一丝支撑的力量。当他终于站在凤山市人民医院重症监护室外,看到仿佛一夜之间衰老了十岁的母亲林静姝时,强装的镇定碎了一地。

父亲暂时脱离了最危险期,但昏迷不醒,预后难料。母亲握着他的手,眼泪无声地流,但脊背挺直,支撑着摇摇欲坠的家和风雨飘摇的公司。江临的心被揪紧了,除了守在病床前,他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力。他是儿子,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却远在万里之外,对父亲的身体状况和公司真实压力一无所知,危难时刻能做的竟如此有限。

母亲需要轮流在医院和公司之间奔波,江临主动分担了大部分陪护工作。夜深人静,他坐在父亲病床边,看着监护仪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听着父亲粗重而不均匀的呼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生命的脆弱和身为子女的责任。他拿出笔记本电脑,试图在陪护间隙处理一些积压的邮件和苏黎世那边的事务,但效率极低,心神不宁。

一天下午,母亲回公司处理紧急事务,托付一位常来探望的、父亲多年的老兄弟“李叔”暂时照看。李叔坐在病房外间的椅子上,看着里面昏迷的江明德,重重叹气,眼圈泛红。

“唉,明德这一辈子,太要强,心里憋着事,把自己熬成这样……”李叔喃喃自语,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江临正在用手机查看邮件,闻言心头一动。他隐约知道家里早年遭遇过变故,父母极少提及,似乎是忌讳,也似乎是不愿他沾染那些灰暗。他放下手机,走到外间,给李叔倒了杯水。

“李叔,我爸他……心里到底憋着什么事?”江临轻声问,带着试探。他觉得此刻或许是个机会,了解父亲,也了解那段模糊的家族历史。

李叔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眼神复杂。他接过水杯,没喝,只是握着,目光又投向病房内。“有些事,你爸妈不跟你说,是怕你受影响,想让你干干净净往前走。可现在……”他又叹了口气,“你爸这次倒下,生意上的压力是一方面,但根子,还是多年前在徽京落下的一块心病,一块血淋淋的伤疤!”

“徽京?是……我们老家那时候的事吗?”江临追问。他对童年的记忆已经模糊,只记得老宅的玉兰树和青砖墙,记得后来匆忙搬家的混乱。

“对,就是咱们在徽京的时候。”李叔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愤懑,“你爸那时候,年轻有为,地产公司做得风生水起,是徽京商界数得着的人物。可就是太顺了,被人盯上了。有个叫陆琪的,当年跟你爸称兄道弟,结果……哼,背地里下死手,做了个天衣无缝的局,用一份对赌协议,把你爸半辈子心血,连骨头带渣,全吞了!”

陆琪。这个名字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心湖。江临觉得有些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但一时想不起具体。

“为什么?”江临感到不解,“就因为生意竞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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