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年,我以为他早忘了。”陆燃说,声音很轻,“但他记得。记得我爬墙,记得我缺了颗门牙,记得我紧张时摸后颈。他还留着那颗弹珠,说因为它是个礼物。”
“哇。”沈桐小声说,眼睛里闪着光,“这比小说还小说。”
陆燃笑了笑,把毛巾扔到椅背上:“所以就是……挺神奇的。九年没见的人,突然又出现了。而且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个样子。”
“那你打算怎么办?”沈桐问。
“什么怎么办?”
“继续做朋友?还是……”沈桐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陆燃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远处操场上隐约的哨声和呐喊声——还有人在夜训。他的世界,江临的世界。一个充满汗水和呐喊,一个充满公式和沉默。两个世界,因为九年前的一个下午,和九年后的一个偶然,又撞在了一起。
“我不知道。”陆燃说,很诚实,“我就想……多见见他。听听他说话,看他推公式,闻他那个草药茶的怪味道。”
沈桐笑了,站起来,走到陆燃身边,拍拍他的肩:“那就多见见。反正你们现在在一个学校,有的是时间。”
“嗯。”陆燃应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夜色很浓,但物理系楼的方向还亮着几扇窗。不知道江临在哪一扇窗后面,对着屏幕,处理那些他看不懂的数据。
“对了,”沈桐走到门口,又回头,“明天还一起吃饭吗?还是你要去找你的‘精确先生’?”
陆燃想了想:“明天中午我和他约了。”
“我就知道。”沈桐翻了个白眼,但眼里带着笑,“行吧,那姐就不当电灯泡了。不过陆燃——”
“嗯?”
“小心点。”沈桐说,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那种看起来冷冷淡淡的人,一旦认真起来,可是很要命的。”
她说完就溜了,留下陆燃一个人站在窗边。
小心点。小心什么?陆燃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心里有种很轻的、很满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芽,在九月的夜风里,颤巍巍地舒展开第一片叶子。
他关上门,回到书桌前,重新翻开运动生理学的课本。翻到第三章,找到第七节,关于乳酸阈值的那部分。他在段落旁边用铅笔画了个小小的问号——这是他和江临的约定。
然后他拿出手机,点开和江临的聊天窗口。他们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空白页,只有系统自动显示的“你们已成为好友”。陆燃盯着那个空白看了几秒,然后打字:“我第三章看到第六节了,第七节那个误区,明天别忘了告诉我。”
发送。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江临应该在实验室,手机可能静音了,或者根本没带。陆燃放下手机,继续看书,但目光总是不自觉地瞟向屏幕。
九点三十七分,手机震动了一下。
陆燃立刻拿起来。
江临的回复,只有三个字:“不会忘。”
然后,隔了几秒,又一条:“实验室的数据跑起来了,比预期顺利。可能会提前结束。”
陆燃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字:“那你结束早点休息。”
发送。
这次江临回得很快:“嗯。你也是。”
陆燃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窗外的风还在吹,带着夜来香浓郁到近乎甜腻的香气。但他闻到的,还是那丝清苦的草茶味,混着书页和旧木桌的气息,那是江临宿舍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回想起今天的一切。从中午桃李园阳光里的那个身影,到夜晚宿舍台灯下专注的侧脸。每一个片段都清晰得像慢镜头,在脑海里一帧帧回放。
然后他笑了。无声地,但很真切。
明天还会见面。明天晚上,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宿舍,同一把椅子。江临会告诉他那个关于乳酸阈值的误区,他可能会带来新的问题,江临可能会用那种精确又耐心的语气,给他画新的示意图。
日子还长,夏天还没完全结束。虽然桂花开了,虽然梧桐叶开始黄了,但夜风里还残留着暑气的余温,像某种不肯散去的、甜蜜的执念。
陆燃起身去洗漱。镜子里的自己,头发凌乱,眼睛很亮,嘴角还带着未散的笑意。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扑脸。水很凉,但脸上的热度迟迟不退。
他想,也许沈桐说得对。
那种看起来冷冷淡淡的人,一旦认真起来,是很要命的。
而他已经,不知不觉地,开始期待那份“要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