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写什么?”陆燃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怕打破这屋里的宁静。
“实验数据处理脚本。”江临说,指尖在键盘上敲击,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今天下午跑出来一组异常数据,我在找原因。”
“我能看懂吗?”
“不能。”江临很诚实,但随即补充,“但我可以解释。简单说,我在模拟量子比特的纠缠态,但实际观测数据和理论预测有微小偏差。这个偏差在统计学上不显著,但在物理上可能意味着理论模型有缺陷,或者实验装置有系统误差。”
陆燃虽然听不懂那些术语,但他听懂了江临语气里那点细微的兴奋——像猎人发现了猎物踪迹的那种兴奋。他喜欢听江临用这种语气说话,喜欢看他眼镜片上反射的代码流光。
“那你继续,不用管我。”陆燃从背包里拿出自己的课本——运动生理学,翻开,拿出笔。但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江临。
江临真的继续了。他重新戴上降噪耳机——是那种大大的、包耳的耳机,戴上后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他完全沉浸在代码和数据里,偶尔停下来,在旁边的草稿纸上写几行公式,或者皱眉思考,咬一下笔帽。
陆燃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课本上。宿舍里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簌簌声。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安静。不压抑,不尴尬,而是一种……充盈的安静。像一池深水,表面平静,内里有丰富的生命在流动。
陆燃看了两页书,做了几道题,然后又忍不住抬头看江临。江临的侧脸在台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专注,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长长的阴影。他写公式时手指很稳,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偶尔他会无意识地用笔尾轻敲下巴,那是一个很孩子气的动作,和他平时那种一板一眼的形象形成微妙的反差。
时间一点点过去。墙上的挂钟指针走到八点十五分时,江临终于摘下了耳机。他转动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嗒声,然后看向陆燃。
“看得进去吗?”他问。
“还行。”陆燃合上课本,“比训练轻松。”
“需要我帮你吗?”江临说,指了指陆燃的课本,“运动生理学,我高中时看过相关科普。肌肉收缩的分子机制,能量代谢途径,这些基础理论我应该还记得。”
陆燃眨了眨眼:“你会这个?”
“知识不分专业。”江临站起身,走到陆燃身边,俯身看他摊开的课本。他靠得很近,陆燃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香气,能看见他T恤领口下清晰的锁骨线条。
“这里,”江临的手指点在书页的某一段,“ATP-CP供能系统,解释错了。书里说磷酸肌酸分解‘直接’供能,实际上它是通过快速再生ATP来间接供能的。这个区别在短时高强度运动的能量计算中很重要。”
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指尖点在书页上,留下一小片温暖的阴影。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陆燃抬头看他。
江临也低头看他。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陆燃能看清他镜片后瞳孔的颜色——很深的褐色,像浓缩的咖啡。
“我研究过一段时间运动生物力学。”江临说,直起身,拉开一点距离,“为了优化自己的运动效率。羽毛球,游泳,还有长跑。虽然我跑不了你那么快,但理论上我知道该怎么跑最省力。”
“那你教我。”陆燃说,很自然地把笔递给他。
江临接过笔,在陆燃的笔记本空白页上画示意图。他画得很认真,线条干净利落,标注清晰。“看,这是跑步时的发力曲线。大多数人在这个阶段浪费了百分之十五到二十的能量,因为发力方向不精确。如果你能调整踝关节角度,像这样——”
他在图上标注角度,写下公式,解释力学原理。陆燃听着,看着,突然觉得那些枯燥的理论变得生动起来。因为江临在讲,因为江临的眼睛在发亮,因为江临的手指在纸上划过时,像在演奏某种无声的音乐。
“懂了吗?”江临讲完一段,抬头问。
“懂了。”陆燃说,但其实他只懂了一半。另一半的注意力,都在江临说话时微微开合的嘴唇,和他偶尔舔一下嘴唇的小动作上。
“那你自己算一遍这道题。”江临把笔还给他,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重新戴上耳机。
陆燃看着笔记本上江临留下的字迹,工整,清晰,带着一种冷静的美感。他看了很久,然后才低下头,开始计算。
窗外的天色完全黑了下来。九月的夜晚,有凉爽的风从窗户缝隙吹进来,翻动书页。宿舍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键盘敲击的声音,和两个人平稳的呼吸声。
晚上八点四十五分,江临的闹钟响了。很轻的、柔和的铃声。他摘下耳机,关闭电脑,开始整理书桌。书本归位,笔插回笔筒,草稿纸按页码叠好。每一个动作都有条不紊。
“你要去实验室了?”陆燃合上课本,抬头问。
“嗯。”江临看了眼时间,“今天的数据必须跑完。”他站起身,从椅背上拿起一件薄外套穿上,动作流畅。
陆燃也站起来,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运动生理学的课本,写满笔记的作业纸,那支被江临握过、讲解公式的笔。他把笔放进笔袋时,指尖在笔杆上停留了一瞬——好像这样就能留住刚才那一个小时里,江临手指的温度。
两人一起下楼。夜晚的校园很安静,路灯在石板路上投下暖黄的光晕。从静园到岔路口,大概三百米,他们走了五分钟。这五分钟里,陆燃说了些训练时的趣事,江临偶尔应一声,声音在夜色里显得很温和。
到了岔路口,一条路通向物理系楼,一条路通向体育学院宿舍区。
“那我从这边走了。”江临说,抬手指了指左边。
“好。”陆燃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实验室……加油。”
江临看了他一眼,镜片后的眼睛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光。“谢谢。”他说,然后顿了顿,“今天的运动生理学,第三章第七节还有一个常见误区,关于乳酸阈值的定义。你如果看到那里,可以标记一下,明天我告诉你。”
陆燃眼睛亮起来:“明天?”
“嗯。”江临点头,语气很自然,“如果你晚上还来自习的话。我明晚没有实验,可以在宿舍看文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