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家不是他以前和母亲居住的家,而是他现在独自居住的别墅。
家徒四壁,空无一物,仿佛遭贼洗劫一空了似的。
林鹤情不自禁地想:场景切换真快啊!只是,又在随意搭建场景了。
真实的记忆里,他的母亲前前后后用了一年的时间才清理干净与国标有关的一切。烧掉了他父亲的舞服、舞鞋、各项证书和荣誉奖杯,也卖掉了他的舞服和舞鞋,以及他父亲的遗嘱中那间由他继承的练舞室。
想到练舞室,林鹤梦中的画面马上又跳转到新的场景。
他的母亲站在训练场上,一脸认真地告诉他:“不要相信你父亲评价你天赋的那些话。你父亲一辈子没有拿过一个世界冠军,才绝望地将所有希望压注在了你的身上。实际上,绝大部分青少年组舞蹈冠军的水平不值一提,都是大人哄小孩的玩意儿,没几个成年后在职业赛场上闯出名堂的。你父亲就是被他的老师用这套天赋说辞骗进了死胡同里,白忙活一辈子。也不想想咱们这种小地方的人,哪可能去和人家国外的同台竞赛?不如专心学习,考上一所好的大学,毕业后找一份好工作来得稳当。”
这一回,大脑模拟的场景没有出错,错的是视点高度。
梦中画面里的视点高度依然是林鹤十岁时的视线高度,而在真实的过去,这个时候的林鹤已经十三岁了,能够独立思考了。
他不认为母亲的话是正确的,但是他不想像父亲似的和他的母亲吵架。
他的母亲已经过了十二年痛苦的日子,想要在今后避开痛苦的来源——国标舞无可厚非。
他可以避开母亲,在学校,在学校附近的公园里自己练习。
于是,林鹤答应得十分干脆。
这时候的他尚不知道,老师与家长之间不经意的一次沟通就能让学生没有秘密可言。
他在学校晚会上的精彩表演被班主任在家长会上随口一提,就成为令他母亲崩溃的导火索。
他的母亲坚信,他会因为国标舞变成和他父亲一样的出轨骗子,最后遭到上天的惩罚,悲惨地死去。
母亲的指责令他内疚,母亲的控制令他痛苦,但是他依旧能在母亲的担忧中感受到一份畸形的爱。
于是,林鹤不再在学校,在任何一位同学和老师面前表演国标舞。
周末,他会借口去图书馆学习,骑车到他母亲从来不会经过的公园里继续练舞。
眼前的这幅场景不会持续五秒,林鹤想,因为现实里它是漫长的、不美好的五年,这五年里,他与母亲之间充斥着对彼此的猜疑,所以他的大脑会一键跳过这段时光。
林鹤对自己大脑的判断完全正确。
画面的视点高度骤然拔高到了与现在的林鹤基本齐平的水平。
林鹤坐在一张老旧的办公桌前,堆在桌面的雪白纸张上清晰地印着“高考志愿填报”六个大字。
林鹤不假思索地反应过来:【哦,我代替了过去的我。】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面容模糊的母亲,再次用既和医学沾边,又不像医生那么累作借口,选了对国标舞训练勉强能派上些用场的运动康复专业。然后,幸运的被第一志愿的异地大学录取。
大学四年,林鹤未免重蹈中学时的覆辙,依旧没有在学校,在任何一位同学和老师的面前表演过国标舞。只偶尔在空闲时旁听一两节体育学院的国标舞课程。
但是,在学校外面的酒吧里,林鹤成了最受欢迎的驻场舞者。
近十年的漫长时光,他始终如一地爱着国标舞,坚定地进行着自律的训练,哪怕他不知道这种固执的坚持有什么意义。
对他而言,做比想更重要。
尽管如此,午夜梦回时,林鹤依旧会被母亲的那声“骗子”惊醒,陷入长久的自责与忏悔中。
林鹤的大脑似乎感受到了他在梦境中的情绪,原本清晰的潜意识渐渐地模糊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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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人重症监护室内,医护们立刻为林鹤展开了新一轮的检查。
在私人医院因为林鹤不平静的同时,外界针对林鹤的舆论同样不断翻新着,花样百出。
起因是爱炒热度、火上浇油的媒体账号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网友们一起翻出了林鹤老粉多年前发布的一段回忆林鹤早年在酒吧当驻舞的文字。
这一发现可谓捅了马蜂窝,造成的轰动堪比林鹤集齐世界三大国标舞赛事职业组双人舞项目的三连冠。
人们从酒吧联想到纸醉金迷、花天酒地、声色犬马,从驻舞联想到下海、金主、包养、情色交易,情形正和一位近代著名文学家批判的一样,“想象惟在这一层能够如此跃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