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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8 章(第1页)

李沅蘅策马回到天龙寺时,天色已然黑透。

她翻身下马,牵缰而入,穿过重重殿宇,来到那处僻静的禅院。

院中香烟缭绕,白幡飘动。智尘方丈身披袈裟,手持金刚杵,正率着智通、智觉、智明三僧趺坐于蒲团之上,面前摆着一只盛满净沙的铜盘。智尘一面摇铃,一面以拇指与无名指拈起少许净沙,口中诵着真言,向空中洒去。那净沙在微弱的灯火中闪着细碎的光,纷纷扬扬。

李沅蘅听在耳中,暗自诧异。这等仪轨,与中原佛寺的超度大不相同,不闻佛号,不诵《阿弥陀经》,只有真言与法铃声萦绕不绝。她曾听闻藏传密宗以真言加持净沙,能净化亡者罪业,助其往生净土,与汉地“往生西方”之旨各擅胜场。大理佛法融通汉藏,今晚所见,正是此派风规。

她立在廊下,望着院中那几道端坐的背影,心中尚余三分恼意——在观音阁中,智尘出手拦她时那副铁面无私的模样,委实教人愤懑。若非这几个和尚横插一手,段厉天未必能走得那般从容。她正自想着,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后殿,忽见香案之上赫然供着一方新牌位,烛火映照之下,清清楚楚写着七个字——“智圆法师之灵位”。

李沅蘅心头一震,怔怔望了半晌。

她想起智圆此人,在天龙寺中辈分极高,素来德高望重,却不知何时与段厉天勾连在一处,误入歧途。她曾恨他助纣为虐,曾骂他晚节不保,可此刻见那方新漆未干的牌位立在香案上,才知生死之间,不过一念。再瞧智尘方丈闭目诵经,面上平静如水,一手摇铃,一手洒沙,每一粒净沙都洒得恭恭敬敬,分毫不乱,竟无半分敷衍,像是要用毕生修为送这位故去的师弟最后一程。李沅蘅望着那几道端坐的背影,心头那股恼意,不知不觉间便散了。她忽然觉得,自己那点愤懑放在生死之前,终究是轻了。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诵经声渐渐低了下去,法铃止歇,手鼓余音袅袅,散入沉沉夜色之中。智尘方丈缓缓站起身来,转过身来,见了李沅蘅,微微一怔,随即合十道:“李施主深夜来访,可是有要事?”

李沅蘅抱拳道:“方丈,晚辈此来,一是告辞,二是有事相询。”

智尘引她入内,在后殿落座。李沅蘅目光再次落在那方牌位之上,沉默片刻,方才开口:“智圆大师他……”

智尘低声诵了一声佛号,缓缓道:“智圆回来之后,一言不发。贫僧与几位师弟问他甚么,他皆不答,只闭目诵经,不食不语。贫僧无奈,只得将他暂且关在禅房之中,待查清真相再作处置。”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下去,“谁知……他竟在夜里自断了心脉。等弟子发觉时,已然圆寂了。”

李沅蘅默然良久,目光落在那方新牌位之上,心头百味杂陈。智圆那一日在石室中拼死要取她性命,她曾以为此人已是穷凶极恶、无可救药。可此刻听智尘说来,她忽然想起另一桩事来——诸云舒被劫持之时,智圆曾踏前一步,愿以身换人。那般神色,不似作伪。那样一个人,怎么会是恶人?他不过是被逼到了绝路,走投无路罢了。

“方丈,”她低声道,“智圆师父他……可曾留下什么话?”

智尘摇了摇头,道:“只留下一封绝笔信,贫僧已收好了。”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递了过来,“李施主若想看看,便拿去吧。”

李沅蘅接过信,却不展开,只贴身收入怀中。她朝智尘抱了抱拳,道:“方丈,晚辈此来,还要辞行。南朝即将北伐,大金亦在厉兵秣马。南北战事将起,这二方哪一个不是志在天下?大理偏处西南,当真能独善其身么?”

智尘面色微变,沉默良久,低诵一声佛号,缓缓道:“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李沅蘅抱拳一礼,转身出了后殿。夜色沉沉,她翻身上马,正要催马离去,忽听身后脚步声响,智尘追了出来,道:“李施主且慢。”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卷轴,递了过来,缓缓道:“此乃《太初无相功》,乃我段氏先祖所传。你衡山派的‘大象无形’,便是从中悟出来的。”

李沅蘅心头一震。

智尘续道:“当年你派祖师李长风为救爱妻,闯天龙寺、打穿藏经阁,先师怜他痴心,将此功借他一观。他在寺中住了三月,悟出了‘大象无形’。你此番送回的中冲剑谱,与‘大象无形’本是一体两面——二者合一,方为完整的《太初无相功》。”

李沅蘅又是一怔,道:“方丈,天龙寺武学素不外传,这……”

智尘摆了摆手,淡淡道:“这并非武学秘籍。只是段氏先祖段思平临终前口述之言,弟子笔录而已。数百年来,天龙寺弟子人人听过,却无一人能练成。它不是什么秘籍,只是一番话罢了。”

李沅蘅接过卷轴,收入怀中,心中暗暗叹了口气:祖师爷为救爱妻,打穿藏经阁,闯天龙寺,何等痴绝;师叔祖李慕为公孙前辈终身不娶,飘零半生;师父李松风在师娘去后,再未续弦。轮到自己,又栽在顾安那傻子手里。这衡山派掌门之位,莫非代代都是痴情种子?

她抱拳道:“多谢方丈。晚辈将此功藏于衡山,以待后世有缘。”

智尘合十道:“李施主一路保重。”

李沅蘅翻身上马,出了天龙寺山门。行得一程,见路边一棵老松,苍然独立,便勒住缰绳,在松下停了马。四下无人,她翻身下马,从怀中取出智圆那封绝笔信,就着清冷的月光,缓缓展开。

“贫僧罪孽深重,无颜面对佛祖,亦无颜面对同门。少林方丈,是贫僧亲手所杀。那一夜,有人以段氏葬瓶秘辛相胁,言道若贫僧不从,便将大理段氏百年隐秘公之于众,届时天龙寺根基尽毁,大理国本动摇。贫僧恐极,遂从之。以一指之力,夺一人之命。二十年前救一人,二十年后杀一人。救与杀,原来一般。贫僧日夜诵经,不得安宁。唯以此身谢罪,祈佛祖宽恕。智圆绝笔。”

李沅蘅读罢,半晌无声,指尖微微发颤。

她将信折好纳入怀中,仰头望月。她勒马道旁,心中念头急转——去衡山?师叔祖年事已高,这些旧事说了徒增烦恼。去临安?段厉天已携碑史北上,北伐之势已成,一人之力岂能回天?北上寻顾安?那傻子尚不知南边将起战事。如今只看是南边先动手,还是北边先动手了。

她摇了摇头,心中已有了计较:先回衡山禀明师叔祖,再北上中都去见顾安。无论南北战事如何,总得在她身边。

行不数里,月光下路旁兀立着一座巨碑,高约丈余,宽可二寻,青石斑驳,巍然如小山一般。正是南诏德化碑,字迹多半已漫漶不清,只余几行依稀可辨。

她勒住马,想起此碑来历。那是天宝年间旧事,南诏与唐交恶,阁罗凤于太和城下大破唐军,前后丧师几近二十万。打了这等胜仗,换作旁人,怕是要筑京观以耀武功。可阁罗凤没有。他收葬了唐军将士尸骨,岁时祭奠,又立了这块碑,将被迫应战之缘由一字一句刻于石上——边官张虔陀如何“重科白直,倍税军粮,征求无度”,如何屡次欺压凌辱,如何遣使申诉无门,反被诬为叛逆;节度使鲜于仲通如何兴兵来讨,如何拒绝求和,如何逼得南诏不得不举兵自卫。

碑文相传为南诏清平官郑回所撰,唐流寓御史杜光庭所书。碑成之日,阁罗凤指碑而言:“我世世奉中国,累封赏,后嗣容归之。若唐使者至,可指碑澡祓吾罪也。”

李沅蘅立在碑前,只觉这碑便如一面古镜,照见了古往今来多少说不出口的委屈。阁罗凤是南诏之主,尚有立碑之地,可将心事托付于顽石,盼着千百年后有人来此,能知他的不得已。可寻常百姓呢?他们的委屈,又刻在何处?

再过千百年,这碑也要化为尘土。那时节,谁还记得阁罗凤的不得已?谁还记得那些年月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身不由己?

她沉吟良久,翻身上马,往东而去。

中都夏日,燠热难当。完颜洪携百官往金莲川避暑,朝会四日一朝,城中只留几个留守官员。

顾安瘫在廊下竹椅上,赤着双足,裤腿卷到膝弯,中衣汗湿了大半,嘴里叼着根井水泡过的青竹,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蒲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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