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他脚步微挪,古怪而粘腻的水润声从临朗脚下传出。
他低头看去,借着微弱的光线,他踩下去的地方,大量暗红、冒泡的粘稠物质争先恐后地从脚下溢出,像是有生命一般爬上他的脚背。
临朗抬起脚,那些暗红粘物竟与地板之间拉伸出无数粘稠的、蛛网般的丝缕,藕断丝连,悬垂在他脚底。
临朗高挑起眉,指间掐诀,心念随转间,这些秽物便像是惧怕似的,如潮水一般地飞快褪下。
阎川快步上前,他脚下传来的却是另一种触感——坚硬、硌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铺满尖锐碎石的河滩上。
两人两侧,竟是完全截然不同的样子。
他环顾四周,房门底部的缝隙处,透进一丝门外走廊的暖黄光线,将他们室内近地面处照得朦胧可见——
蜿蜒而凸起的灰白长脊嶙峋地延伸入房间内部,自西向东,像是匍匐的某种节肢类爬虫,粗长而骨节分明。
长脊两侧低凹处是深浅不一的墨绿,如同厚厚的苔衣,淡淡的白雾笼罩在脚边青绿之上。
一洼洼凭空出现的水坑像是从地板下沁出的水碗,水色幽暗,却异常清澈,周围是苔花、是泥泞,灰色石砾像是锯齿一样散乱在水坑之下。
这些东西,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盆栽盆景,不可思议地以整个房间为搭建范围,眨眼间迅速爬满了整片地板。
阎川瞳孔微微一缩,飞快回头看向临朗,就见临朗也眉头紧皱地看来,却是摇了摇头,放轻了脚步声慢慢走近。
滴答。
滴答。
清晰而规律的滴水声,忽然从床尾方向传来,打破了房间内几乎凝滞的寂静。
两人同时一凛,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从两侧绕到床尾,终于看清了声音的源头——
就见床尾处,节节耸起的灰色石砾上挂着点点粘稠而饱满的血珠,正往下一滴一滴地坠。
而往别处看,水洼里也凭空落下血点,在水面上晕开一缕缕红,但很快又被吞没消失,恢复平静透彻的水面,就这么一遍遍滴染、恢复,周而复始。
“这是……”临朗一愣,目光随着这些血色一一细看过去,忽然视线停了下来,就见其中一片水洼里,翻滚漂浮着一节小小的骨头。
临朗不得不蹲下-身才能看清楚,那是一小截膝盖骨,圆润光滑。
而顺着这个发现往前看,便见先前挂着血珠的石砾堆之间,竟是也夹着一块块骨头碎片,但它们零碎而分散,叫临朗难以分辨,并且远远小于正常的尺寸。
——当然,那截膝盖骨也一样,它看起来像是被缩小了数十倍。
临朗沉默了一下,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急急低声喊阎川:“阎川,这是不是泰安山?”
“泰安山?”阎川顿了顿,很快明白过来临朗的意思,他蓦地再度看向眼前脚下这片小而茂密簇拥的“盆景”。
在他们眼前展现出来的这片地板上的奇怪存在,是泰安山的微缩地形地势?
“这是整个山脉的主脊,狭窄如刀刃,两侧陡峭是悬崖。”临朗指着从门缝处延伸过来的灰色凸起,语速很快,他转过身,示意阎川脚边,“而这是巨大的碎石坡,如石海一般遍布,我这侧则是荒山草甸密林,数个湖泊分散于此。”
临朗缓缓呼出一口气,仔细端详这一片完整的局貌,声音沉了沉:“在风水形煞中,这便被称之为‘困龙滩’。”
“山脊即龙脊,石海为龙之翻腾所致,龙之所困,潜龙难升天,坠泪成湖。”
潜龙难升天?阎川胸口像是被不轻不重地攥了一下,泛起一丝细微的钝痛。
他用力闭了闭眼,甩开那莫名的情绪,将注意力拉回眼前诡异的细节上。
“那么这些碎骨碎片……”阎川开口,“也许是303的背包客想要我们找到的?”
临朗顺势看去,古怪地拧起眉头微微摇头。
哪怕是在这样一片神奇的“微缩景观”下,这些骨头碎片也分散得太远,更别说放入真正的泰安山脉之中。
——那恐怕得散布在数十公里间,一个登山背包客的尸身怎么可能分散得如此遥远?
除非……临朗正想着,忽然房间里的灯光闪烁了两下,竟是完全亮堂了起来。
两人下意识地看向地面,就见先前所见的那片“微缩景观”全都消失了,临朗脚背白皙干净,不沾一点残余的黏物。
门外走廊响起脚步声,就听前台小哥两人敲响了隔壁的房门:“您好,客房服务……呜……”
声音颤颤巍巍,像是拉起了警笛。
“您要的一套干净被单已经放在门外,不打扰您休息了……有需要请在联系我们。”前台小哥的尾音不受控制地上扬、尖锐,说完就听走廊里响起崩溃仓促的碎步声,飞快地消失在楼梯间里,连电梯都没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