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后,林安跟他聊起过这事。
那时候冯小宝已经长大了,跟著段四做事。他问小宝,当时怎么就那么信任他,敢把药给爹喝。
冯小宝沉默了一会儿。
“那时候看他那样活著……”他说,声音很轻,“还不如死了呢。”
他没说下去。
但林安明白。
有时候,让一个人活下去,比看著他等死,需要更大的勇气。
林安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那孩子转过头,看著他。
“我叫冯小宝。”他说,“大小的小,宝贝……宝藏的宝。”
说到“宝贝”的时候,他的声音明显变小了,卡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换了一个词。
林安听懂了。
只是那个字说出来太羞耻,太丟人,所以临时改了口。
林安装作不知道。
“小宝。”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点头,“好名字。”
冯小宝抿了抿嘴,没说话。
林安又问:“你们这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从什么时候开始,你爹就成了这样?”
冯小宝在床边,看著父亲那张睡过去后终於不再痛苦的脸。
“记不清年头了。”他说,“从我记事,就这样了。”
“从前,我们家不是这样的。”
林安没说话,只是听著。
“从前冯家日子过得不错。”小宝说,“连眼前这片山头,都是我们冯家的。手底下也有一群人,跑山的、收货的、往外运货的,热闹得很。”
他顿了顿。
“冯家靠山吃山,经营些山货特產——野菌、药材、兽皮什么的,日子过得算是让人羡慕的。我娘还在的时候……”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停了一下,才继续往下说。
“后来海禁了。”
“官家的人撤了,船厂的人留下来了,可朝廷不管了。琼山一带,就变成了赤裸裸的法外之地。”
林安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船厂那群人,都是抡大锤的力工,力气大,能拼命。我们这些在山上討口饭吃的跑山人,跟人家比,就显得有些力不从心了。”
“可一开始还能守得住。”小宝说,“地盘是祖上传下来的,人也都是几十年处出来的交情。他们想进来,没那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