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东西?”
阿珠制造的动静,打破了屋内寂静。
唐知雁听不到,却能看到牧寒的床榻,被子凭空被翻腾了两下,枕头被挪移开来,露出个长条状的东西。阿珠操控那物件,悬停在她面前,是一根小木棍。
月色给小木棍镀上了一层柔光。
它像是平安巷街头孩童们玩耍用的,随便一根普普通通不起眼的木棍,除了特别直,特别顺溜,没有什么特点,但因为经年累月被主人摩挲把玩,而变得温润,快要被盘出了包浆。
“这是牧寒小时候的……救命稻草。”
唐知雁辨认出来,握紧了,轻轻挥动,“牧寒是个营伍子弟,民间的说法是营童。”
阿珠看向了谢临,“谢临,营童是什么意思?军营里的小孩儿?”
谢临颔首,轻声解释:“所谓营童,就是阵亡军人的后代,因为找不到旁的亲眷抚养,而一并归置在军营中看管,由老卒照看,供给三餐与衣物。这些营童半军半民,从小就在军营马厩、伙房、校场边上长大,等到十五岁后,是投军还是自己出去谋生路,端看各人本事。”
唐知雁稍微纠正了谢临的说法,“虽说军中收养,营里也不养闲人,只给几口足够果腹的粗食。营童们想要吃得更饱,就要帮军中做活。”
正在长身体的小孩儿,哪个不是食欲旺盛,饿死鬼投胎似的。
杂活总是不够分,牧寒小时候瘦弱,总也抢不过来,就只能溜回城里最近的居民巷子,捡破烂、替人搬货、跑腿送信,然后再跑回军营里,挤着大通铺睡觉。
所以牧寒说,他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绕是如此,牧寒还是时常被别的营童欺负。
军营之中的大人,恃强凌弱的行径尚且不能完全杜绝,何况是这些心性还不成熟的孩童。
唐知雁每每随家人去军营,都能看到鼻青脸肿的小牧寒。
她是大小姐,营童们陪她玩耍,给她逗乐子,带她去军营里有趣的地方,小牧寒就像一只不敢脱离群体,又不敢离群体太近的小兽,幽幽目光远远缀着,可怜巴巴的。
唐知雁偶尔心情好,就会带很多吃的过来,按营童人头数备,这样牧寒也有他的一份。直到有一次,她没有事先通报,也就没有惊动那些营童,却看见了牧寒被推搡到了角落。
他就在那里,抱着头,蜷缩着身体,任由他们欺负。
那双眼睛里流露出苦楚,与她遥遥对视。
阿珠听得入了迷,不见她说下去,不由得催促:“所以呢?唐姑娘就用这根木棍救了牧寒,然后牧寒大夫就把木棍一直留着,压在枕头底下,从不离身吗?”
就像是话本子里的桥段。
唐知雁听完了谢临转达的话,看向虚空之中,阿珠可能飘着的位置,摇了摇头。
“要叫阿珠姑娘失望了,我并没有。”
她视而不见地走开了。
唐家教养子女,不重四书五经,不谈女诫女德,只讲最实际的最关乎生存的,从不避讳人心里的弯弯绕绕。她在看见的时候帮助,牧寒就会在她看不见的时候,被欺负得更惨。
行军打仗,弱小是罪过,多余的善心也是罪过。
喂养了将要饿死的小兽,却不能让它学会亮出獠牙,学会抢食,那喂养出的就是依赖心,是恶不是善。
她去了军营外的后山,捡了一根还算直溜的树枝,砍去枝丫,削得平整了些,送去了营童们的大通铺。
唐家管事带来了梨膏糖和米饼,牧寒这一次被打得格外惨,连去排队领食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把枕头塞在腹部,身躯折叠起来,咬着牙齿忍耐疼痛。
那双小狗崽子似的眼,有红血丝,还有恨意。
唐知雁把棍子放在了他床边,武器不重要,它可以是树枝,是拳头,是牙齿。从天而降的好人不是救命稻草,主持公道的军法不是救命稻草,牧寒敢于反抗的勇气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