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那位大夫说,你师父给牧寒惯坏了,是何意?”
云生闷闷地吃了好几口菜,放下筷子苦笑,“今日师父骂我切药得不好,其实是嫌弃我比不过牧师兄。”
“牧师兄当年做学徒时,不说黄芪吧,便是天麻、白芍等难切的药材,都齐整得跟戒尺量过似的,看着就舒服。切药是小事,但牧师兄就是有面面俱到的本事,师父看惯了,再看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自然不顺眼。”
唐知雁跟着笑了,“我都不知,你牧师兄很少在信中夸耀自己什么。”
云生见怪不怪,点点头,“牧师兄自谦,说自己天资不高,所以要更刻苦勤勉。”
“怎么个刻苦法?”
“唔……就比如说,大家逢年过节的,总想能多偷懒一日是一日,牧师兄倒好,年关下了大雪,他为了试一味驱寒方的效力,硬是在雪地里待着,把自己折腾病了再去试药。”
唐知雁想到了什么,笑容收了几分。
“他这么用功,你们有没有合伙,把他揍一顿?”
她小时候去军营就跟过家家似的,知道群体里出头那个多有危险。
云生嘿嘿一笑,“想过啊,没敢。”
“起初大伙儿私下里埋怨,牧师兄这么拼命,把我们衬得都成了怠惰的蠢蛋。不过时日久了,也能看出来,他不是为了在师父面前争宠出风头,他是真的痴迷医理,要说有什么旁的分心,便是西北吧。”
“何意?”
“牧师兄对西北风物感兴趣,要是病人是行脚商人或镖师,他就会抓着人家问上大半个时辰,从雪到底有多大,得雪盲症的人多不多,到四时景致、水土、乱七八糟的都问。我私底下问,说若不是师父拘着他,牧师兄是不是打算去西北做游医了?”
“他怎么说?”
“牧师兄说,身不能至,心向往之。”
唐知雁眉目柔和,抬手给云生添了温茶。不知怎地,比起探究牧寒的旧物在哪里,她的信件到底有没有被旁人窥视,她此时就更想在这小小的素馔馆里,听牧寒的小师弟,说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
别人眼里的牧寒师兄,天赋超卓、还勤奋得令人发指,是师父最得意的关门弟子。
谁知道,他小时候瘦瘦弱弱,是一根随便哪个泼皮都能踩一脚的豆芽菜。
唐知雁陷入回忆,不觉时辰过。
云生一瞧日影,抹了嘴巴就跳起来,“完了,师父还饿着肚子呢,这回又该骂我了。”
唐知雁按住了他肩膀。
“最后把一个问题,你还未解释,张大夫说的气话,为何不能当真?”
云生面露难色,矮了身子想开溜。
怎料唐知雁的手看着纤长,力道牢牢如锁扣,压着他不得动弹。
“这事说来话长,两年前时疫,牧师兄违背了师父的意思,去了,去了贫民巷行医,再没能回来。这济世堂的招牌,师父原本是要传给他的……”云生趁着唐知雁怔忪,感受到她手劲松了,抱起食盒就开溜,“姑娘不能同师父说是我透露的啊,师父听不得牧师兄的名字,提都不能提!”
唐知雁跌坐回凳子上,“我还以为……是单纯的病故。”
谢临待她缓过来,才带着阿珠出去,一行人比云生晚到一刻钟。
济世堂里,并没有云生口中的责骂。
那责骂都给了另一人。
张大夫正暴跳如雷地骂一个油头粉面、五官却与他有七八分相似的男子,“你这畜生,又来柜台里翻什么!济世堂的底子早晚让你掏空!”
“啧,你手里捏得再紧有何用?死了带不进棺材里,临了给你摔盆送终,除了我还有谁?”
男子反驳,语气里是无所谓的随意,“你难道还指望那个姓牧的?他坟头草都及腰高了。”
“你给我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