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珠把袖子从他手中拉回来,拧干裙摆,重新站稳,“谢临,这是我的魂魄。”
少女琥珀色的瞳仁在夜色里显得润泽,平日里的纯真稚气未有减少一分,却多了一份笃定。
“是我的魂魄被困在平安巷,为何只要你来想办法?”
谢临一愣。
阿珠从伞下离开,她回想清虚方才的话——不避风霜雨露,专辟阴煞怨气。
阿珠从来没觉得自己有怨气。
平安巷的柴米油盐庸常琐碎,却也将她滋养得偏安一隅,心无挂牵。
阿珠更不觉得自己有煞气。
她一不做伤天害理之事,二没借着鬼魂之躯在人间胡作非为,纵情享乐,她连喂猫的银鱼都付钱。
那她身上有的,就是阴气,是道长所说的鬼气。
何为阴?日光不过之处是阴,水井冰寒是阴,凡人在隆冬腊月呼出的一口热气,遇冷成雾,水雾挂在秋日的草絮上,隔夜成霜,这些冷、寒、刺骨的,都是阴,为何它们过得,唯独鬼过不得?
因为鬼怕散,她怕消亡,所以拼命维持聚拢的形状。
太清结界拦不住自然造化,那就让她也散去。
风霜雨露吹到哪里,她就去到哪里。
阿珠在朦胧夜雨中闭了眼,沾了泥水的白绢裙、清丽的脸庞、被打湿而卷曲的发梢……都化作了丝丝缕缕的透明水雾,融入了开云观外稀稀落落的春雨之中。
夜风潜入,裹着雨水掠过侧门的门槛。
太清结界微微震动,清虚道人的身侧,蓦然汇聚了一道缥缈的身影,少女绣着荷花的裙裾干净如初,泥水的痕迹全消退了。阿珠满意地振袖,朝着撑伞独立雨中的谢临挥手,“谢临,谢啊呜,快看,我进来啦!”
谢临立在雨中,眼神隔了水雾茫茫,看不清楚。
过了好一会儿,才踏步进来。
阿珠走近了他,“谢临?”
谢临敛眸,重新把她遮在伞下,“无事,走罢。”
两人跟随清虚来到了开云道观深处。
眼前是一座古朴到有些不讲究的石头房子,外墙上生满了青苔,内里却极为干燥,静谧,就连脚步声都似能卷起一圈一圈的回音。
“小鬼,你坐下去。”
清虚随手一点,指向石室空地上一个孤零零的绿蒲团。
他从壁龛里取出一根通体乌黑,似香非香,似木非木的东西点燃。乌木烧出的是青烟,如丝线不散,直愣愣往石头房子顶盖上冒,好似拿谢临案头的戒尺画出来一般。
阿珠正惊奇,就听清虚低声念咒,“凝神,闭目,不得言语。”
一个“哦”字没开口,上下嘴皮一股力道压来,比拿针线缝上的还严实。
阿珠被迫扁了嘴巴:“……”
清虚的拂尘依次点过她左、右肩与灵台,乌木烧出来的青烟就像风筝线,随着他拂尘所落之处,层层缠绕,把她苍白得有些发虚的魂体裹了起来。倏尔,青烟上显出一行细细的金色小字,像是某种经文。
一炷香时间过去了。
石室内木香弥漫,蒲团上的少女魂魄,渐渐变得稳固充盈,重焕生机,两颊甚至泛出了些微的活人气色。
谢临捏得发皱的衣袖松了,侧身朝着清虚长长一揖。
清虚老神在在,受了他一礼,“这是治标不治本的修补之法。孤魂野鬼,地缚之灵,离了阴土界限,跟水缸里跳出来寻死的鱼有何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