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风宴是为唐如雁而设,婢女在阿珠的紧密注视下,将第一碟鱼脍与鱼汤往唐如雁席位上送。
谢六娘笑嘻嘻凑近去,“五哥哥整日埋首残卷,有日翻出了一本前朝佚失的食谱,上头写金齑玉脍理应‘吹之即飞’,便觉府里厨娘斫鱼总是差了几分意思,闲来无事自己练习,有助于平心静气。”
她说着说着,却发现唐如雁面色有异,举着银箸踌躇。
谢六娘顺着她视线一看,跟着愣了愣。
“五哥哥,这鱼莫非不新鲜,怎么生了绿点?竟好似……发霉了?”
恰好此时,有婢女将她的那份呈来,“许是蹭到了什么东西,雁姐姐先尝尝这碟。”新换的鱼碟,清透冰白,霎时又浮起了肉眼可见的绿点,鱼肉的光泽变得灰败。
唐知雁蹙眉。
谢七娘不信邪,把自己那碟也让到了唐如雁面前,很快惊呼一声,“怎、怎会如此。”
阿珠早已盘腿坐在唐如雁身侧,心虚地搓搓手,朝她抱歉。金齑橙丝,清香鲜美,是真的……很好吸呀。她一连用了三碟,瞄向那碗冒着袅袅热气的奶白鱼汤,不一会儿,就连鱼汤都变得有几分浑浊。
阿珠吸饱了,不知是热汤不适宜鬼魂吸食的缘故,还是别的,有一种久违的困倦。
谢临净了手,从斫鱼台出来,瞧见了这一幕,挥手让婢女把所有鱼碟都撤了下去。
鱼脍是个添头,并非接风宴主菜。
谢家大夫人操持宴会的经验甚多,就没有打不来的圆场。她和蔼一笑:“春雨时分,最易返潮,定然是厨房底下哪个粗使婆子懒怠了,未将切鱼的木砧板烘干。今日且罢,雁姑娘尝尝别道热菜。”
她一拍手,厨房将一早备好的各色菜肴呈上,色香味俱全。
眼看意外就要轻轻揭过了。
谢临开口,“鲜鲫离水不过片刻,在我手底尚且完好,怪不得厨房。”他无视了主位上来自老太爷的瞪视,把把眸光转向唐知雁,带了几分歉然。
“我听闻西北边境的武将世家多有佩戴虎骨镇物的旧俗,能够庇护宿主安康,驱逐百鬼。唐姑娘的禁步,若我没猜错,就是虎骨。想必谢某与唐姑娘八字不合,亦或我久居平安巷,沾染了什么倒霉运道,以至于冲撞唐姑娘的福运,让虎骨来辟煞。”
仿佛是为了应验他的话,唐如雁的禁步动了动。
她面前的茶盏“咔嚓”一下,碎成了两半,阿珠功成身退,飘到了水榭帘下最阴暗的地方。
老太爷的白胡子又气得翘高了一寸。
他不信鬼神,料定是谢临使了不知什么伎俩,“五郎修书修魔怔了,唐丫头别往心里去,不听他的。”
“无妨,鱼脍本就性寒,我脸上风疹尚未好透,也确实无福消受。”
唐知雁不知是真的被吓到了,还是有心事,愣怔了许久才接话,只是话中婉拒之意,也很明显。
老太爷糟心地看了一眼给台阶不下,偏偏把台阶拆了才满意的孙儿。
终是歇了临老改行拉媒的心,把话题转向了延州风物,谢家作陪的女眷们都是玲珑心思,当即会意了,全把谢临当一块漂亮且哑巴的木头屏风,没再费尽心思拐着弯儿夸他一句半句。
一场接风宴眼看就要相安无事地结束了。
唐知雁由丫鬟打着伞,待老太爷老夫人离去了,才转向谢临道:“七姑娘曾说,谢公子的观澜堂藏书甚多,有不少西北山川风物的前朝地志,不知能否容我一观?”
“我把地志整理出来,清和给唐姑娘送去。”
“阴雨连绵,潮湿路滑,弄脏了就书页就可惜了,我只去一观,绝不会耽搁谢公子多于一刻。”
唐知雁显得异乎寻常地坚持。
阿珠凑近了,从谢临伞下飘到了唐知雁的伞下,盯着她脸颊看。
“谢临。”
她困得想打呵欠,强忍住了,旋起一阵小风,裹着丝丝细雨,往唐知雁的面颊吹去。但见那些淡红色印记的边缘,变得氤氲模糊,好像要融化了,“唐姑娘的风疹是画上去的呀。”
既要画风疹遮掩容貌,便是无意相看。